这就是人间。
有生,有死,有无法言说的苦。
队伍走得很慢。
像是跋涉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周围的嘈杂声渐渐大了起来。
吆喝声,叫卖声,车马行过的轱辘声……
他们快到城门了。
赵九的心,依旧平静如水。
他像一个最冷静的棋手,已经将自己当做一枚棋子,落在了这盘生死棋局最凶险的位置。
接下来,就看执棋的对手,如何落子了。
他还在抚摸着橘猫的后背。
队伍,停了下来。
突兀地,没有任何征兆地停了下来。
周围所有的声音,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。
只剩下雨丝落在棺木上,发出的沙沙轻响。
和那老母亲压抑不住的,更加凄厉的哭声。
赵九能感觉到,抬着棺材的那几具身体,在那一瞬间都变得无比僵硬。
他甚至能听到他们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。
来了。
“站住!”
一声冰冷的喝问,如出鞘的利刃,划破了这片死寂。
“什么人!”
紧接着,是一阵甲胄摩擦发出的噪音。
赵九感觉到有数十道冰冷而锐利的视线,像钉子一样,死死地钉在了这口薄皮棺材上。
赵九不用看,都能想象出那群人身上的肃杀之气。
孙瘸子嘶哑的声音,带着几分刻意的卑微与颤抖,响了起来。
“军爷……军爷行行好……”
“小人家里……死了兄弟,赶着进城……下葬……”
“还请军爷……高抬贵手……”
“下葬?”
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,那声音年轻,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冷与傲慢。
“狄帅有令,全城戒严,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!”
“我看你们,是想找死!”
“哗啦!”
一声整齐的兵刃出鞘声。
那股子森然的杀气,几乎要穿透薄薄的木板,将棺材里的空气都冻结。
赵九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老母亲的哭声,在那一刻被生生吓得憋了回去,只剩下一种濒死般的抽噎。
“军爷……军爷饶命啊……”
孙瘸子的声音里,带上了哭腔。
“狄帅有规矩……不扰民之丧葬……求军爷……看在我兄弟入土为安的份上……他家祖坟可在村里的田上头。”
“规矩?”
那个年轻的声音,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嗤笑。
“规矩是狄帅定的。”
“他说有便有。”
“他说没有,你孙瘸子,今天就得跟着你兄弟,一起躺进去!”
孙瘸子。
对方竟然一口叫破了他的名字。
赵九的心,微不可察地一沉。
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盘查。
对方是有备而来。
也就在这时。
一个洪亮如钟,充满了无尽威严的声音,缓缓响起。
那声音不大,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,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,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凝固。
“让他们过来。”
那个年轻的声音,立刻变得恭敬无比。
“是!狄帅!”
狄龙。
他竟然亲自来了。
赵九感觉到棺材再次被抬起,这一次,晃动得更加剧烈。
抬棺人的恐惧,已经无法掩饰。
棺材缓缓地向前移动。
赵九屏住了呼吸。
他透过棺材顶盖上一道极其微小的缝隙竭力地向外望去。
他看到了一片刺目的红。
那是一件如同鲜血般燃烧的红色披风,在阴沉的雨幕下,显得格外妖异。
披风下,是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就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的魔神,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浸泡出来的凶戾之气,几乎要化作实质。
他没有看那些战战兢兢的抬棺人。
也没有看那个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老妇人。
他的目光从始至终,都死死地锁定着这口棺材。
眼神复,锐利,像两把无形的刀,要将这薄薄的木板,连同里面的一切都彻底剖开。
赵九能感觉到那道视线。
那是一道他从未感受过的视线。
那里面没有纯粹的杀意,却比任何杀意都更加令人心悸。
那是一种审视。
一种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般的审视。
也就在这时,狄龙缓缓地抬起了他的左手。
他似乎是想示意队伍停下。
也正是这个动作,让他那只宽大的手掌,完全暴露在了赵九的视线里。
赵九的瞳孔,在那一瞬间,猛地一缩。
那只手的掌心,有一块旧伤疤。
一块月牙形的,早已愈合,却依旧清晰可见的伤疤。
狄龙的手,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。
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,在棺材上停留了足足十个呼吸的时间。
然后,他缓缓地放下了手。
没有开棺。
没有盘问。
他只是对着身旁的赤衣卫,淡淡地挥了挥手。
“放行。”
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让周围所有紧绷的神经,都在那一瞬间,彻底松弛了下来。
孙瘸子几乎要瘫软在地,他连滚带爬地对着狄龙的背影磕了几个头,才颤抖着声音,招呼着众人,仓皇地抬着棺材,走进了那座如同巨兽之口的城门。
队伍安全进城。
没有再受到任何阻拦。
他们穿过几条偏僻的巷弄,最终来到了一处早已废弃的陶窑。
这里荒草丛生,断壁残垣,充满了破败的气息。
“砰、砰、砰。”
铁钉被撬动的声音响起。
厚重的隔板被抬开,久违的,带着泥土芬芳的微光,重新照亮了赵九的世界。
他缓缓地坐起身,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而新鲜的空气。
孙瘸子看着他,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:“兄弟,进来了。”
赵九凝重地看着孙瘸子,他敬他是条汉子,如果自己是他,赵九不相信能做的比他更好。
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。
赵九拿出了两锭黄金,一言不发递给了孙瘸子。
孙瘸子接过黄金,端详了片刻,他似乎没有想到,这个看起来穷酸的小子,居然能拿得出黄金。
这东西可确确实实比他的命值钱。
孙瘸子笑了笑,他没有留下,而是将两锭黄金其中的一锭给了帮忙抬棺的几个兄弟,另一锭给了李家的老母亲。
李家的老母亲,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。
她痴痴地望着手里的黄金,仰起头问:“三儿……是……是上面发的抚恤么?”
孙瘸子憨憨一笑:“是的,婶儿。”
她的眼眶依旧红肿,脸上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。
她的手里,端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。
碗里,是一碗热气腾腾,散发着米香的白粥。
她的另一只手里,还攥着两个黑乎乎的窝头。
她将碗和窝头小心翼翼地递到赵九的面前,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,在微微颤抖。
“娃。”
她的声音嘶哑,却透着一种最质朴的温柔。
“能被逼到棺材里,你一定有重要的事……不管你要做啥。”
“先吃饱。”
赵九看着她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,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洗刷得格外清亮的眼睛。
他伸出手,接过了那碗粥那两个窝头。
“谢谢。”
他低头,大口地吃了起来。
那是一种久违的,家的味道。
一碗粥,两个窝头,很快便被他吃得干干净净。
他将空碗还给老妇人,再次说了一声谢谢。
等老妇人走远,孙瘸子的脸色才陡然变得无比凝重。
他看着赵九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狄龙放我们进来,不是因为他守规矩。”
“而是因为……”
“他已经知道,这棺材里躺着的是个活人。”
孙瘸子的眼中,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与困惑。
“他想看看,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。”
赵九低着头,抚摸着怀里的橘猫:“你说,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呢?”
孙瘸子愣了愣。
我在说狄龙。
你问我猫叫什么?
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?
你知不知道很可能狄龙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?
又或者,他们已经到了!
可话到了嘴边,他却说:“这不是你的猫?”
赵九笑了笑:“我在路上捡到的他,给它吃了一口饭,它就不走了,既然不走了,这就是我的猫了,既然是我的猫,它总该有个名字不是?”
橘猫露着肚皮,在赵九怀里打滚儿。
“我还没有名字。”
孙瘸子嗤之以鼻:“倒给猫整上名字了,你说叫啥?”
“再等等吧。”
赵九叹了口气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他的耳朵动了动。
外面的脚步声和雨都越来越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