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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2章 请君入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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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你们这位做着升官梦的夜龙判官。”

  “如今,又在何处高就啊?”

  曹观起的心,猛地一沉。

  他抬起头,迎上了李从珂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。

 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了退路。

  无常寺还没有到和大唐翻脸的地步,他们作为李从珂的后手,很可能会在现在被狡兔死走狗烹。

  在这位少主的面前,任何的隐瞒和欺骗,都只会招来更可怕的下场。

  曹观起缓缓地,一字一顿地,吐出了五个字。

  “现已在楚国。”

  楚国。

  刘知远深吸了口气,他忽然又感受到了希望。

  无常寺动不了,但夜龙依然可以死。

  楚国。

  李从珂脸上的笑意,在那一刻也悄然敛去。

  他静静地看着曹观起,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光芒闪烁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  整个大殿,再一次,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
  李从珂转回头。

  他的目光,重新落在了那个因为震惊而有些失魂落魄的将军脸上。

  他看着他,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没有了任何用处的,可以随手丢弃的废棋。

  他轻轻地问出了最后一句话。

  那句话像一声最后的宣判,也像一句最仁慈的赦免。

  “没听清楚吗?”

  “臣听清了。”

  刘知远站起身,像是条丧家犬,从苦窑里跑了出去。

  什么都没剩下。

  空旷的寂静。

  静得好像能听见头顶那几颗夜明珠,正不紧不慢地往下淌着光,光落在地上,照着那几滩尚未凝固的血,洇开一圈一圈暗红的边。

  李从珂笑了笑。

  那笑意极淡,像清晨时分拂过湖心的一缕薄雾,人还没看真切,就散了。

  可偏就是这缕笑意,让周遭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一点暖气,又给吹得一干二净。

  他转过身,没去看地上那些狼藉,目光重新落回到一个人身上。

  曹观起。

  那个从始至终都躬着身子,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桩子,杵在那儿一动不动的老人。

  “曹观起。”

  李从珂的声音不高,在这份能把人逼疯的寂静里,却像一颗珠子,清清脆脆地掉进了玉盘。

  “我们接着聊。”

  曹观起缓缓抬起手,枯瘦的指尖,轻轻碰了碰蒙住双眼的那条黑绸。

  丝绸的料子是顶好的,触手生凉,像一条小蛇的信子正舔舐着他的眼皮,提醒他此刻该有的身份,该有的温顺。

  心里头那股被李从珂硬生生搅起来的邪火,本已燎原,此刻却被他自己一盆冷水兜头浇下,硬生生压了回去,压进了五脏六腑的最深处,再用肝肠寸寸盘起,锁死。

  他想起一句老话。

  人在屋檐下。

  “殿下……还要谈什么?”

  他的声音很稳。

  仿佛方才那场足以让寻常人吓破胆的对峙,于他而言,不过是听了一出不甚精彩的折子戏:“这苦窑的进账,按我们的约定,一文不少都已交到殿下手中。”

  李从珂没接他的话,自顾自踱步走回那张白玉赌台前。

  他随手端起一杯不知是谁剩下的残酒,也不喝,就那么在指间轻轻摇晃着。

  杯中浑浊的酒液,晃出一圈圈涟漪。

 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开口,就一个字。

  “钱。”

  顿了顿,他像是怕曹观起听不明白:“更多的钱。”

  李从珂的身子微微前倾,那身看似寻常的青衫,随着这个动作,在夜明珠的光晕下,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涟漪,像水面下的暗流。

  一股无形的势便如一座看不见的山,沉甸甸地压在了曹观起的肩头。

  “我麾下数万将士,每日睁眼,便是人吃马嚼。这笔账,得有人算,也得有人填。”

  他的目光,始终落在杯中那浑浊的酒液上,像是在欣赏一幅什么绝世名画。

  “一千万贯。”

  他终于抬眼,看向曹观起,将这个数字轻轻吐了出来。

  “这笔钱,无常寺得出。”

  一千万贯。

  曹观起想笑,却又不得不憋住。

  他很清楚,这不是商量。

  是告知。

  “殿下……这是何意?”

  曹观起的声音里,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
  李从珂将那杯酒,缓缓放回案上。

  杯底与玉石桌面轻轻一碰。

  “嗒。”

  一声脆响,像是什么东西碎了。

  他站起身,慢悠悠地从曹观起身边走过,宽大的衣袂带起一阵微风,拂过曹观起的面颊,带着酒的凉意。

  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

  他在甬道口站定,没有回头只是留给曹观起一个背影。

  “一个月。”

  “一个月后,若是钱凑不齐,我会好好想一想,这天下要一座不能为我分忧的无常寺,究竟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。”

  话音落下,他便抬步走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
  符彦饶那尊铁塔般的身影,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,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,一同被黑暗吞没。

  曹观起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岁月风干的石像。

  也不知过了多久。

  他才像一口气终于喘匀了,缓缓直起身子。

  一道黑影,像是从墙角的阴影里渗出来的,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前,单膝跪地:“主人。”

  “传信给夜龙。”

  曹观起的声音,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,又冷又硬,带着铁器相互摩擦的质感。

  “告诉他,刘知远要去楚国杀他。”

  “快!”

  ……

  龙山寨的空气里,什么味儿都有,搅和在一起。

  有雨后湿土的腥气,有被太阳晒出油的松针清香,还有一股子大锅饭菜混着柴火烟的粗粝味道。

  这里的一切,都透着一股野蛮劲儿,像是没人管的野草,自顾自地疯长。

  商队里那几十号人,像一群淋了雨的鹌鹑,哆哆嗦嗦地聚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。

  一张张脸上,惊魂未定的煞白还没褪干净,又添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,神情古怪。

  那些袒胸露怀、满身刺青的山匪,扛着雪亮的刀斧,在他们周围晃来晃去。

  眼神里倒没什么凶光,更多的是一种看稀罕物件儿的新奇。

  这年头,能活着进龙山寨的肥羊可不多见。

  兰花靠着一根粗糙的木围栏,压低了嗓子,温热的气息像羽毛轻轻搔过赵九的耳廓:“那个过江龙倒真算个人物。”

  她明媚的眸子里,此刻是十成十的佩服,没掺假:“这世道,人心比土还贱。肯为了一句不值钱的承诺,就把上百号人的身家性命都担在自己肩上的山大王,可是比金子还稀罕的稀罕物。”

  赵九嗯了一声,像是在应付。

  他的目光,没去看身边巧笑嫣然的兰花,也没去看那些吆五喝六的山匪。

  他的视线,像两根看不见的线。

  一头,牵着角落里那个坐立不安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王老板。

  另一头,则死死钉在了那两个始终不远不近地缀着王老板的伙夫与妇人身上。

  那两个人,像庙里塑的两尊泥胎。

  没情绪,也没言语。

  他们不跟任何人说话,也不去领山匪分发的粗粮饼子和清水。

  他们只是站着。

  赵九心里头有个念头像种子发了芽,越长越大。

  他们在看他。

  不是护着他,是看着他。

  像狱卒看着要上枷的囚犯。

  那个感觉愈发清晰了。

  王老板不是什么货主,他这个人才是那件真正的货物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“咣——!”

  一声凄厉的破锣响,伴随着一声嘶哑到变了调的呐喊,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山寨里这份脆弱的安宁。

  “敌袭——!”

  “官兵!是官兵!把寨门给围了!”

  空地上像是被丢进了一颗炸雷,瞬间开了锅。

  方才还觉着捡回一条命的商队众人,发出一片绝望的尖叫,像一群没头的苍蝇,抱头鼠窜。

  山匪们则一个个红了眼,方才那股懒散的草莽气,瞬间被凛冽的杀气取代,抄起家伙就朝着寨门的方向涌去。

  一场无法避免的战斗,就在面前。

  可过江龙是这山头的大王,他不仅要对商队负责,还要对身后几百个跟着他的兄弟负责。

  一旦开战,他的兄弟们,就只剩下死路一条。

  过江龙来回踱步,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。

  兰花挽着赵九的胳膊,凑在耳侧:“该不会是真的要打起来了吧?那咱们怎么办?帮他们打?我一个人能打十个!”

  赵九扶着额头,也不知道这小丫头哪里来这么大的火气,动不动就要出手杀人:“我们得去楚国,在这里出手若是暴露了,岂不是自找苦吃?”

  “杀完不就得了?”

  兰花昂着小脑袋,一望而去:“以咱俩之力,杀光那些只会欺负老弱妇孺的残兵败将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?”

  赵九吃惊地看着她:“你凭什么认为,咱俩能杀光他们所有人?他们骑马跑怎么办?”

  兰花皱了皱眉:“那我去杀骑马的,你来杀地上跑的!”

  赵九笑了。

  无语到了极致。

  “不能动手,我们找个机会脱身吧,有人要逞英雄,便让他自己去当英雄就好,这年头,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。”

  赵九喃喃道:“待会儿如果真的动起手来,你我就找一条侧路跑出去,第一时间跑,千……”

  他正说着,整个人突然一愣。

  兰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从山寨里走出了一个人。

  那人身体壮硕,长得也十分英俊,只可惜少了一条胳膊,兰花看了半晌,抓住了赵九:“九爷,这个人你认识啊?你和他长得好像啊,哈!该不会……”

  “大哥?”

  赵九倒吸了一口冷气,下意识攥紧了背后的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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