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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4章 温水煮神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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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逍遥觉得自个儿快死了。

  不是刀剑加身,一了百了的那种死。

  也不是鸩酒入喉,穿肠烂肚的那种死。

  更像是一锅半温不热的水,文火慢炖。

  把他一身地藏菩萨的道行,把他骨子里那点偷来的神仙气,还有那份可怜的骄傲,都给泡得酥软,炖得稀烂。

  第四天了。

  日头起了又落,落了又起,已是第四回。

  他像只被撵狗撵得慌不择路的野兔子,蜷在这乱石崖壁下的一道窄缝里。

  这石缝将将能容下他一个人,再多一寸都无。

  风从山崖那头兜过来,是后山才有的那股子阴寒,刮在人身上,像是能把骨头缝里的髓都给剔出来。

  逍遥却不觉得冷。

  他浑身上下的皮肉,都在不受控地打着摆子,那是累到了极致的征兆。

  眼皮子沉得像挂了两方铁秤砣,只消心神一松,魂儿就能被直直拽进那无边无际的黑里去。

  可他不敢。

  不敢睡。

  只要一合眼,那道玄色的少年身影,好像是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煞神,就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跟前。

  然后,一根手指。

  一根冰凉的、沾着红泥的手指,就会不偏不倚地戳在他身上某个让他羞愤到想一头撞死的要害上。

  三天。

  不,说得仔细些,是四天三夜。

  逍遥活了这大半辈子,从没觉得日子可以过得这么慢,慢得像有人拿着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,一寸一寸刮着他的心尖。

  那个叫赵九的小子,压根就不是个人。

  是庙里镇着的恶鬼跑了出来,是阎王殿里不知疲倦为何物的勾魂使。

  头一天,逍遥还存着几分猫戏老鼠的闲心。

  自忖凭着这一身神出鬼没的本事,陪这愣头青在这后山绕上几圈,也算卖给那位新佛祖一个天大的人情。

  可到了第二天,他就笑不出来了。

  那小子像黏在自个儿影子里的蛆,甩不脱,踩不烂,阴魂不散。

  他寻个地方吃饭,那小子便来了。

  那根沾着红泥的指头,伴着哐当一声被打翻的饭锅,能精准地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印。

  他寻个隐蔽处出恭,那小子也来了。

  在他刚解开裤腰带,还未来得及舒坦片刻,那根指头便如催命的判官笔,在他屁股蛋上留下一个让他恨不得当场圆寂的戳记。

  到了第三天,逍遥那根弦,彻底绷不住了。

  他想不通。

  想不通这天底下,怎会有人能不眠不休,不饮不食,甚至连泡尿都不见他撒,就这么无休无止地追着另一个人。

  他逍遥不是铁打的。

  是人。

  是人就得喘气,就得知乏。

  可那个叫赵九的好像不用。

  他就跟这后山那阵刮了千百年的风一样,永远都在,永远不停。

  逍遥蜷在石缝里,怀里死死抱着个早就瘪了的皮水囊。

  喉咙里像是烧着一团火,干得他咽口唾沫都疼。

  他已有一整天没沾过一滴水了。

  不是寻不着水源。

  是他不敢。

  他怕,怕就在他低头喝水的那一眨眼,那根该死的、冰冷的、沾着红泥的指头,会从某个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的旮旯里伸出来,再一次印在他的后脖颈上。

  身上到底有多少个红泥印子了?

  他不想去数,也不敢去数。

  每一个印子,都像一个火辣辣的巴掌,扇在他逍遥的脸上,把他那点地藏的颜面抽得稀碎,连带着那点自以为是的风流,也一并打散了。

 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。

  再下去,不等那小子把他烦死,自个儿就得先渴死、饿死在这荒山野岭。

  逍遥狠狠咬了咬舌尖,用那点刺痛换来一丝清明,强撑开重逾千斤的眼皮。

  得想个法子。

  他那颗被疲乏搅成一锅粥的脑子,开始拼了命地转动。

  有了。

  逍遥浑浊的眼中,乍然闪过一抹绝处逢生的光亮。

  他想起了一个地方。

  一个或许连那位高坐莲台的佛祖都未必知晓的,真正能称得上是绝对安稳的藏身之处。

  他不再犹豫,榨干身上最后一丝气力,像条脱了水的泥鳅,从那窄小的石缝里钻了出来。

  凛冽的寒风,如刀子般扑面而来。

  他却恍若未觉。

  辨明了方向,他便像一只活了一百年的老狐狸,整个人贴着崖壁的阴影,朝着一个方向疾速掠去。

  身法依旧诡秘,脚步依旧轻盈。

  可那副摇摇欲坠的身子骨,却像一根被秋风吹透了的枯枝,仿佛随时都会从中折断。

  半个时辰后。

  逍遥扶着膝盖,在一处瞧着毫不起眼的断崖前停下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
  他像个做贼的,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,确认身后没有那个让他心胆俱裂的影子后,才长长地舒了口气,那口气一出,人差点瘫软在地。

  他走到断崖边上,拨开一丛早已枯黄的荆棘。

  荆棘底下,是一个被藤蔓和碎石遮掩得极好的洞口。

  洞口很小,只容一人匍匐着爬进去。

  逍遥的脸上,终于挤出一丝得意的笑。

  “臭小子,你要是还能找得到老子,老子认你当祖宗!”

  这地方,是他年轻时胡混无意间发现的。洞里别有洞天,有地下暗河,还长着几株能填肚子的野果树。他就不信,那小子还能有钻地的本事,找到这儿来。

  他矮下身子,像条滑不溜丢的鱼,费劲地钻了进去。

  洞里头一片漆黑,一股子土腥气混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扑面而来。

  逍遥却觉得,这儿简直是天底下最暖和、最让人心安的被窝。

  他摸索着,在黑暗中爬行了约莫十几丈。

  前方,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光。

  同时,一阵“哗啦啦”的水声也清晰地钻进了耳朵。

  逍遥的一颗心,在那一瞬间,激动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  水!

  他手脚并用,终于爬出了那段狭窄的甬道。

  眼前豁然开朗。

  是一个极大的地下溶洞。

  头顶的岩壁上,不知从何处漏下几缕天光,将洞内照得影影绰绰,如坠仙境。

  一条不知来处、也不知去向的地下暗河,从溶洞中央静静淌过。

  河边零星长着几棵他叫不上名字的矮树,树上挂着些红彤彤的果子。

  逍遥连滚带爬地扑到河边,将整个脑袋都埋进了冰凉的河水里。

  “咕咚,咕咚。”

  他贪婪地牛饮着,感受着那股甘甜清冽的河水,一路从喉咙淌下,滋润着他那早已干涸得快要裂开的五脏六腑。

  从未有哪一刻,他觉得水是这般好喝。

  喝饱了水,他又踉踉跄跄地走到矮树旁,摘下一颗红果,也顾不上擦,便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。

  果子酸甜,汁水丰沛。

  一股久违的饱足感从胃里缓缓升起,让他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。

  他寻了根冰凉的石笋,背靠着缓缓坐了下来。

  疲惫,再一次如潮水般,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。

  眼皮子再也撑不住了。

  在他即将沉入梦乡的最后一刻,嘴角还挂着一丝得意的笑。

  “小王八蛋……”

  他喃喃道。

  “老子看你这回,还怎么寻得到我……”

  他终于睡了过去,睡得天昏地暗。

  他做了个梦。

  梦里头,他回了无常寺,回了那个堆满了各色美酒的禅房,他躺在最舒坦的软榻上,红姨和青凤那两个风情万种的婆娘,正一左一右地给他捏着肩、捶着腿。

  桌上,是山珍,是海味。

  他想喝哪坛子酒,就喝哪坛子酒。

  他觉得,这他娘的才叫人过的日子。

  就在他端起一碗最烈的烧刀子,准备一饮而尽时。

  一只手,一只冰冷的、沾着红泥的手,忽然从他身后伸了出来。

  轻轻地,按在了他的额头上。

  逍遥一个激灵,猛地惊醒。

  眼前,依旧是那个昏暗影绰的溶洞。

  耳边,依旧是那“哗啦啦”流淌不息的暗河水声。

  什么都没有。

  逍遥长长吐出一口气,拍了拍胸口,自嘲地笑了笑。

  看来是被那小子给折腾出心魔了,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。

  他伸了个懒腰,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,但那股子深入骨髓的疲乏,却也消散了大半。

  人活一口气,气顺了,也就活过来了。

  他站起身,准备再去摘几个果子,把肚子填扎实。

 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。

  他整个人,从头到脚,都僵住了。

  他看见了。

  就在他方才靠着睡觉的那根石笋上。

  就在他脑袋枕着的位置。

  一个红泥指印。

  鲜红的,刺目的,仿佛还带着一丝那人指尖温度的红泥指印,正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。

  像一只眼睛。

  一只满是嘲讽的眼睛,正冷冷地注视着他。

  逍遥的脑子里,像是有什么东西,彻底炸开了。

 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,那声音在溶洞里回荡,惊得几只藏在岩缝里的蝙蝠扑簌簌飞起。

  他疯了。

  他不管不顾地冲出溶洞,手脚并用地爬出那条狭窄的甬道,重见天日。

  他像一头被猎人逼入绝境、咬断了腿的孤狼,在这片荒芜的后山上,漫无目的地狂奔。

  他一边跑,一边笑,一边哭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
  “我认输!”

  “我投降!!”

  “九爷啊!祖宗在!老子不玩了!!!”

 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来回冲撞,满是无尽的绝望与崩溃。

  终于他再也跑不动了。

  脚下一个踉跄,人就那么直挺挺地向前扑倒,脸朝下,重重地砸在了那片坚硬冰冷的黑岩上。

  再没起来。

  就那么趴着,像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的野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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