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也不见踪影。
河滩上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雨水,还在不知疲倦地,冲刷着地上的血迹。
李嗣源已在石敬瑭的身侧,封住了他周身大穴。
他的眼睛有些惊讶。
这小子……居然没有杀了他的意思?
聪明……
李嗣源忽然笑了。
在这个情况下,杀人绝没用。
但打伤这个最重要的将领,换自己一条命,或许有用。
可他李嗣源,从剩下来的那一刻,就没什么仁慈之心。
他那张总是带着绝对威严的脸上,看不出喜怒。
他只是沉默地站着。
站了很久,很久。
久到他身后,再也没有人敢发出一丝声响。
他拍了拍安九思的肩膀,低声地说:“这感觉不好受,正如当年你爹死时,我也不好受。”
安九思也愣在原地。
他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河滩,看着那片吞噬了他兄弟的河水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。
可他又不知道,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。
他只是觉得,自己的心,空了一块。
像被那滔滔的河水,硬生生冲走了一块。
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他缓缓地跪了下去。
跪在了那片,冰冷的,混杂着血与雨水的泥地里。
像一个,在山里迷了路的孩子。
“叔父。”
他突然仰起头,望着李嗣源:“能不能不追了?”
“可以。”
李嗣源缓缓点头:“但你还是要带一队人马去找,至少,我得知道他们是生是死。”
安九思哑口,他知道这是李嗣源说话的方式,他从来都是赞同你,然后换一个说法,再让你去。
他没有再争辩。
正如当年进入无常寺时,李嗣源问他,你想不想为你爹报仇?
他提着刀就走。
没有一丝迟疑。
……
“爹!快回家啊!你在这里干什么?洛阳城的天都塌了!”
一个急匆匆地声音响起。
少女撑着伞站在洛河边上,望着自己喝多了酒的爹,陈词激昂,口中念念有词。
“蓁儿啊!你不懂!”
中年人大笑着指着着洛河:“你知道这天下成了如今这样怪谁吗?还不是怪他姓司马的?你看看这条河,你看看这天下?他娘的,读书人……读书人?还读他妈的什么书?”
“昨天我还给陛下承了书,你猜猜他怎么说?他说天下已是如此,爱卿又有何法呢?这天下谁的拳头硬,谁说了就算!”
“蓁儿啊,陛下能出此言,天下就该是这般满目疮痍!百姓可以说这话,将帅可以说这话,可陛下如何说得?”
“爹……你别说了,再让别人听见。”
蓁儿走过去搀扶父亲,却被他推开。
中年人豪饮三口,再次大笑。
“可笑百姓愚昧,可笑将帅无知,人理已灭,天下无魂,蓁儿,连百姓都觉得吃人是对的,连陛下都觉得拳头硬是对的,这天下……还怎么救啊!”
他话音一落,突然一失足,掉在了洛河之中。
蓁儿都愣住了。
她连忙丢下伞:“爷爷!太爷爷!快来啊!爹投河了!爹不活了!快救救爹啊!”
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府邸,涌出了无数的人。
他们哪儿敢有半分迟疑。
这可是他们的大少爷,是钱家的命脉,是吴越王的三代单传。
人们绳子连着绳子,一同跳下了河。
钱蓁蓁坐在岸边,早已哭花了脸,却突然在远处的石头旁,看到了一个身影。
不对……
不是一个。
她疾步走了过去:“爹?”
“你爹是刚跳下来的那个?”
一个平静,但喘着粗气的声音询问。
“是……”
钱蓁蓁听到不是父亲,便不敢靠近:“你……见到他了吗?”
“见到了。”
那声音叹了口气,似乎很无奈:“他差点砸死我,你等……一下。”
说着,他换了口气,竟又跳入了湍流的洛河中。
钱蓁蓁这才看到,两个浑身湿透少女,正安静地躺在石头上。
不一会儿的功夫,那少年便再次回到了岸上,手里,显然又多了一个人。
“爹!”
钱蓁蓁扑在父亲的身上,抱头痛哭:“爹……你没事儿吧……”
“嗝儿!”
中年人打了个酒嗝,竟是将水打了出来:“他妈的,姓司马的果然小气,老子骂了他……咯~两句,他就……就要拉我进去赔命。”
他一转头,看向少年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救了我?”
少年坐在岸边,缓缓点了点头,已是嘴唇泛白,满脸疲惫。
他的眼神,望着远去的河流。
谁也没有看到,那里还有一具早已没了生机的尸体。
“呵呵……”
中年人憨憨一笑,一把扣住了少年的手:“你……刚刚杀了人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