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月珠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很颤,像是怕一开口,就会惊碎一场易碎的梦。
她又转过头,看向那个被赵衍死死攥在手里的少年。
“……他可是,爬狗儿?”
两个寻常至极的乳名。
陈言玥的身体剧烈地一颤。
陈言初那张倔强的脸上,更是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。
他忘了挣扎,忘了愤怒,只是上上下下,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,可那份仿佛刻在骨子里的贵气,却怎么也遮掩不住。
他的嘴唇哆嗦着,喉咙里挤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称呼。
“郡……郡主?”
赵衍攥着陈言初衣领的手,僵住了。
他脸上的杀意,如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错愕与茫然。
郡主?
什么郡主?
他缓缓地,一寸一寸地转过头,看向那个正泪流满面,楚楚可怜的女人。
那个,他一直以为,只是个寻常商贾之女的宋潇潇。
他的脑子里,嗡的一声。
一片空白。
地牢里很静。
能听见雨水顺着石壁缝隙滴落的声音,嗒,嗒,嗒。
也能听见每个人,或急促,或压抑的喘息。
宋潇潇没有理会赵衍脸上那副仿佛遭了雷劈的神情。
她的眼里,只有那个同样泪流满面的女孩。
她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,像是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,握住了陈言玥那只冰冷的手。
“我是潇潇啊……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带着久别重逢的欢喜,也带着说不尽的委屈。
“月珠,你还记得么?”
“在凤翔……在王府后院那棵最大的石榴树下……”
“你教我爬树掏鸟窝,我教你绣那歪歪扭扭的鸳鸯……”
“还有爬狗儿,他每次都骂我笨手笨脚,却又总是把偷偷烤好的麻雀,第一个塞给我吃……”
凤翔。
王府。
石榴树。
一个个早已被岁月风沙掩埋的词语,像一把把钥匙,打开了记忆的门。
洪水夺闸而出。
陈言玥再也忍不住,一把抱住宋潇潇,放声大哭。
那哭声里,有国破家亡的痛,有颠沛流离的苦,有骨肉飘零的伤,也有在这异国他乡,故人重逢时那一丝微不足道的甜。
赵衍就那么站着,像一尊泥塑。
看着两个女人抱头痛哭,看着那个叫陈言初的少年,也红了眼眶,猛地转过身去,用袖子胡乱地抹脸。
他忽然,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他明白了,她为何总在深夜里,望着南方的夜空,无声地流泪。
他明白了,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挥之不去的脆弱,从何而来。
凤翔,岐王李茂贞,本命宋文通。
那个早已被大唐铁蹄踏碎的,偏安一隅的小小王国。
他一直以为,她只是个家道中落的富商之女。
原来,她是那里的郡主。
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荒谬与苦涩,涌上心头。
他赵衍自诩算计人心,到头来,连自己睡在身边的女人是谁都没算明白。
这可真是天底下,最大的一个笑话。
宋潇潇终于止住了哭声,她擦干眼泪,缓缓从陈言玥的怀里挣脱出来。
她转过身,面向陈言玥和陈言初,竟是直挺挺地就要跪下去。
“月珠,爬狗儿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,却无比郑重。
“若衍哥有对不住二位的地方,潇潇在此,代他赔个不是。”
她说着竟真的要俯身向着二人磕头。
“你做什么!”
赵衍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一把上前,死死抓住宋潇潇的手臂,将她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。
“我赵衍的帐,要你一个女人家来还?”
他的声音,因为激荡而微微发颤。
那双总是藏着冰冷算计的眸子里,此刻竟烧着一团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火。
“你既然跟了我赵衍!”
“我便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。”
他说完,竟看也不看那对早已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的姐弟。
撩起袍摆,对着那对姐弟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双膝砸在坚硬石地上的声音,很闷,很响。
地牢里,所有人都被他这个举动震住了。
谁能想到。
这个杀人不眨眼,心冷如铁石的影阁刺客,这个方才还想要了他们性命的男人。
竟会跪下。
“当初赵衍在庞师古麾下为走狗,许多事,身不由己。”
赵衍的声音,很沉,很哑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然。
“但杀周文泰之事,我赵衍一力承担,绝不推脱!”
他抬起头,那双狼一般的眼睛,直视着陈言初。
“今日,若你们姐弟二人,愿助我等逃出这座洛阳死城。”
“我赵衍,在此立誓!”
“从今往后,影阁上下,永不踏入楚地半步!”
“待我安顿好内子,定当亲赴楚国,登门请罪!”
“届时,要杀要剐,我赵衍,绝无二话!”
他说完,竟真的俯下身,对着那对姐弟,重重地,磕了两个响头。
咚!
咚!
那声音,像是两记闷雷,在每个人的心底炸开。
陈言玥早已泣不成声。
陈言初则呆呆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,看着他那颗高傲的,从未向任何人低下的头颅。
他忽然,笑了。
那笑里,有几分少年人的意气,几分说不清的释然,还有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没察觉,好汉惜好汉的复杂滋味。
他上前一步,一把抓住赵衍的胳膊,将他从地上,硬生生拽了起来。
“你给我记好了!”
少年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,却又无比清晰,无比响亮。
“你能活着走出这座洛阳城!”
“不是因为她!”
他指了指宋潇潇。
“也不是因为你这两个头,磕得响!”
“是因为!”
他用手指,重重地戳了戳自己的胸膛。
“老子身上,流的是淮上会的血!”
“是因为侠义这两个字,不许老子,眼睁睁看着你们,死在这里!”
他原谅他不是因为凤翔的童年。
是他明白,他在经历什么。
陈言初是世家子,是名门徒,他看遍世间疾苦,才明白,这年头的人已无道理伦常,更没有了本真之想。
当一个人能跪下来告诉你他错了。
那这个人就值得称之一声汉子。
谁又没错过呢?
这世道人人皆可杀人。
可谁又在乎,面前的赵衍,不过才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