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觉得自己,好像成了村口听说书先生讲的戏文里,那个骑着高头大马,去迎娶公主的大将军。
他忍不住咧开嘴,笑了。
笑得天真烂漫,又有些小小的得意。
李嗣源感受到了身前这个小不点的动静,低头瞥了他一眼。
那双仿佛永远藏着刀锋与烈火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任由这个孩子,用他那双干净得像是山间清泉的眼睛,去看这片即将属于他被鲜血浸透肮脏的江山。
马蹄声最终停在了兴教门前。
这里曾是大唐最威严、最神圣的地方。
如今,只剩下一片被大火与鲜血反复炙烤过的断壁残垣。
雨水,冲不尽那股混杂着焦臭与血腥的刺鼻气味。
也冲不尽,弥漫在空气里,那股属于一个王朝的,最后的悲鸣。
“别看了。”
郭威从马背上翻身而下,伸出手,捂住了郭荣的眼睛。
“这里,不是小孩子该看的地方。”
他抱着孩子,转过身,用自己的后背替孩子挡住了那片人间炼狱。
李嗣源也下了马。
他没有理会那些,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潮水般跪倒在他面前的文武百官。
他的目光,只是穿过那片狼藉,落在了广文殿那片,已经烧成了一具漆黑骨架的废墟上。
他看见了。
看见了那堆被雨水冲刷过后,依旧触目惊心,早已分不清人形的焦黑血肉。
李存勖。
那个曾与他并肩杀敌,也曾让他恨之入骨的兄弟。
那个曾三箭定天下,意气风发如天上神明,最后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的帝王。
李嗣源的脸上,没有半分神情。
他只是沉默地看着,看了很久,很久。
久到那些跪在地上的公卿大臣,双腿都已麻木,冷汗混着雨水湿透了层层朝服,几乎以为自己要跪死在这里。
然后,他转过身。
面向所有人。
面向这座城,这片天。
“传我旨意!”
他的声音,如平地起惊雷,在每一个人的头顶轰然炸响。
“皇帝遇刺,国贼当道!”
“即刻起,全城戒严,捉拿逆党,但凡提供线索者,赏官晋爵,黄金万两!”
他的声音,在此处稍稍一顿。
那双狼一般的眼睛,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,像是在审视一群牲口的成色。
“若有趁机作乱,滥杀无辜,诬陷良善者……”
他缓缓举起手,五指张开,如鹰爪再猛地攥紧。
“无论官职大小,无论亲疏远近……”
“就地,斩立决!”
“喏!”
山呼海啸般的回应,从他身后那八万将士的胸膛里轰然爆发。
那股声浪冲散了晨雾,震落了屋檐上的雨滴,也似乎震醒了这座沉睡在血与火中的古城。
野火换新城。
朝阳除旧岁。
洛阳的天,变了。
郭威看着李嗣源那挺拔如山岳的背影。
他忽然觉得。
自己这一场豪赌,或许是赌对了。
他好像,看见了一位真正的马上天子,一位或许能亲手终结这百年乱世的天下共主。
他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心弦,在那一瞬间,终于松了下来。
雨还在下。
可他觉得,这天好像要晴了。
他抱着怀里那个,因为害怕而将头深深埋进他胸口的孩子,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别怕。”
他的声音,很轻,很柔。
“荣儿,都过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