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拿起酒坛,递到了郭荣的面前。
“好。”
“你若能喝光它,我这八万兄弟,就在城外,等一个时辰。”
郭荣没有丝毫犹豫。
他像个小大人一样走过来,抱住那比他脑袋还大的酒坛。
咕咚。
咕咚。
咕咚。
他喝得很急,很猛,像一头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的小骆驼。
可他终究只是一个孩子。
酒喝了不到一半,他的脸就红得像庙里的关公。
脚步开始打晃,抱着酒坛的手,也开始不听使唤。
最后,他两眼一翻,抱着那半坛酒,一头栽倒在地。
睡着了。
睡得很香,还打起了小小的呼噜。
李嗣源看着地上那个四仰八叉的孩子,愣了一下。
他笑了。
郭威也笑了。
李嗣源站起身,拍了拍郭威的肩膀。
那一下很重。
重得像一座山,压在了郭威的肩上。
也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一扇门。
“一个时辰。,说好了。”
他看着郭威,那双狼的眼睛里,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霸道:“一个时辰后,你放下吊桥。”
“我的人,会给你送来新的战甲。”
郭威缓缓地,重重地点了下头。
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李嗣源走了。
他又一次,一跃而回,翻身上马。
带着那八万铁蹄的沉默,退后了三里。
整个世界,都安静了下来。
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。
天地间,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只剩下风,吹过空旷的城头,和一个男人看着一个孩子,无奈而宠溺的眼神。
……
门后。
是另一片黑暗。
死寂。
捧日军的甲士们,甚至不敢呼吸。
他们透过门缝,看着那片森林退去,看着那个收自己小命的阎王离开。
直到那匹神骏的战马,连同那八万大军的肃杀之气,一同消失在晨雾的尽头。
他们紧绷的神经,才“啪”地一声断裂。
有人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。
兵器脱手,砸在地上,发出的声音却被喉咙里压抑的,劫后余生的喘息声淹没。
他们活下来了。
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他……他为什么走了?”
“郭将军……他到底说了什么?”
他们看不懂。
他们就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鸡,眼睁睁看着一只黄鼠狼在笼子外转了一圈,舔了舔嘴唇,又莫名其妙地走了。
这种未知,比死亡本身更可怕。
他们看不懂。
只有赵十三。
他沉默地靠在冰冷的城墙上,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憨厚与木讷的脸上,没有半分轻松。
他比谁都明白。
这一个时辰,意味着什么。
那不是仁慈。
那是另一场豪赌的开场。
李嗣源不是走了。
他只是在等。
等一个结果。
一个可以决定他,是清君侧的忠臣,还是篡位谋逆的乱贼的结果。
而这个结果,就握在皇城里,那些他曾经最瞧不起的,所谓的“无常”手里。
赵十三的心里,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他想起了二哥。
想起了那个总是把所有心事都藏起来,用一副冰冷的面具,对抗着这个吃人世道的男人。
他一定也在这场豪赌里。
他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?
棋子?
还是下棋的人?
李存勖死,或者不死。
对这洛阳城的百姓,对这天下有举足轻重的影响。
如果李存勖死了,李嗣源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这座城,接管这支军队,接管这天下。
二哥或许,就能活下来。
那些挣扎在最底层的,像他和兄弟们一样的人,或许也能有一条活路。
可如果李存勖不死……
赵十三不敢再想下去。
他甚至不敢去想,当李嗣源那八万铁蹄踏破城门的那一刻,他会做什么样的选择。
是对着曾经的袍泽挥刀?
还是……
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,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他一个被父亲像垃圾一样丢掉的弃子。
一个被这个世道,反复践踏,连狗都不如的贱民。
此刻,竟然开始,为一个帝王的生死,为一个王朝的更替而担忧。
这世道,本身不就是个笑话么?
他转过头,望向皇城的方向。
第一缕金色的阳光,刺破云层,落在了那片巍峨的,绵延的宫殿顶上。
琉璃瓦反射着冰冷的光。
那里,就是决定所有人命运的赌场。
他第一次,发自内心地希望那些他曾经厌恶、鄙夷,甚至想要亲手杀死的无常使们能够成功。
希望那些藏在黑暗里的鬼。
能杀死那个,坐在光明里的帝王。
他握紧了拳头。
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。
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。
他只能感觉到,自己的心跳,正和远处那座皇城里,正在发生的某件事,以同一个频率,疯狂地鼓动着。
快一点。
再快一点。
一个时辰。
像一道催命的符咒,贴在了洛阳城里,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脑门上。
赵十三抬起头。
他看见天亮了。
然后他听见了身后,那些捧日军的将士,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。
他们以为,太阳升起,便意味着新生。
只有赵十三知道。
真正的杀戮,才刚刚开始。
他闭上了眼,在心里默念。
“一个时辰……”
“你们……”
“一定要快……”
他不是在为那些无常使祈祷。
他是在为自己。
为自己的兄弟。
为这满城的百姓。
为一个,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,崭新的明天祈祷。
他闭上眼。
风从城门洞里穿过。
风里,带来了一股从皇城方向飘来的血腥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