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像一头在暗夜里奔袭的狼。
桃子几乎要用跑的,才能跟上他的步伐。
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。
她只知道,他们正在走向一个,比这皇宫更危险的地方。
终于。
他们在夹道的尽头,一扇不起眼的,漆成黑色的角门前,停了下来。
门上没有锁。
只有一股从门缝里渗透出来,混合着血腥与铁锈的冰冷气息。
郭从谦站在这扇门前。
他没有立刻推开。
桃子能感觉到,他身上的气息变了。
他看着桃子。
用那双阴柔的,此刻却又锐利如刀的眼睛看着她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可桃子却在他的眼睛里读懂了一切。
“进去之后。”
郭从谦的声音,压得很低,很沉,像从地底下传来。
“不要看,不要听。”
“跟着我。”
“若是跟丢了。”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,都像是裹着冰渣。
“就死在里面,别出来了。”
门,推开了。
“吱呀……”
一股浓得化不开的,混合着血腥、腐臭、还有潮湿霉烂味道的气,咆哮着扑面而来。
桃子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。
胃里翻江倒海。
她想吐。
门后,是无尽的黑暗。
一条向下延伸的,看不到尽头的石阶。
墙壁上,每隔很远,才有一盏豆大的油灯。
灯火昏黄,在阴冷的风里摇曳,像一只只苟延残喘的,鬼的眼睛。
郭从谦走了进去。
他的身影几乎是在瞬间就被那片浓稠的黑暗吞噬。
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桃子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,直到尝到了血的咸腥,才压下那声即将冲出喉咙的尖叫。
她跟了上去。
她没有选择。
石阶很滑,长满了青苔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条滑腻冰冷的蛇身上。
桃子的腿在抖。
她扶着墙壁,一点一点往下挪。
墙壁是冰的,也是湿的。
上面沾满了不知名的,黏腻的液体。
她不敢去想那是什么。
她只能强迫自己,把所有的注意力,都集中在前面那个模糊的背影上。
他们走了很久。
久到她觉得这条石阶根本没有尽头。
它会一直向下,一直向下,直到把她带到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。
终于。
前面那个身影停了下来。
石阶到了尽头。
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间。
说开阔也只是相对于那条狭窄的石阶而言。
这里更像一个巨大的,天然形成的溶洞。
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钟乳石,像一根根从地里长出来狰狞的骨刺。
几十个穿着黑色铁甲的影子,幽灵般从那些骨刺的阴影里飘了出来。
他们无声无息地将郭从谦和桃子围在了中间。
铁鹞。
桃子的心,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。
她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,混杂着死亡与鲜血混合着的铁锈味。
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男人。
他看到郭从谦,脸上没有半分意外,只是那双阴鸷的眼睛里,闪过了一丝忌惮的光。
“郭大人。”
“您怎么来了?”
郭从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
他只是用那双阴柔的眼睛,环视了一圈。
眼神像是在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。
然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刀疤脸的身上。
“督主呢?”
他的声音,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刀疤脸的身子,不易察觉地,僵了一下。
“督主……在里面。”
郭从谦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再多问。
朝着溶洞的最深处走去。
那些如同鬼魅般的铁鹞甲士,像潮水般,向两边退开,为他让出了一条路。
桃子跟在他的身后,她感觉自己,像一个被押赴刑场的死囚,正走在通往断头台的最后一段路上。
她忘了呼吸。
溶洞的尽头,又是一扇门。
一扇用整块巨石凿成的,厚重的石门。
门前,站着两个影子。
两个老人。
一个穿着一身破烂的囚服,蜷缩在地上,像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。
尚让。
另一个佝偻着背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,像一棵早已枯死的树。
刘公。
当他们看到郭从谦时,那两双早已被绝望磨平了所有光彩的眼睛里,同时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。
“郭大人。”
刘公先开了口,声音苍老沙哑。
郭从谦没有看他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那扇紧闭的石门上。
“我要进去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件,理所当然的事。
刘公沉默了。
他看了一眼郭从谦,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,抖得像风中落叶的女孩。
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
郭从谦的眉头,皱了一下。
“娘娘在里面,她吩咐过,谁都不能进去。”
刘公的声音里,带着一种大势已去的疲惫。
郭从谦笑了。
那笑容,无声,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冰冷的。
他伸出手,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个,已经快要被吓晕过去的桃子。
“娘娘有旨,让我送她进去。”
他说完,不再理会那两个老人,走到桃子面前,将一枚小小的,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的,刻着复杂花纹的黑色令牌,塞进了她的手里。
令牌冰冷,像一块从地狱里带出来的石头。
“进去。”
他的声音,没有半分温度。
她知道。
她就是一颗棋子。
一颗用完,就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。
她没有选择。
她握紧了手里那块冰冷的令牌,像握住了自己那早已注定了的命运。
她转过身。
走向了那扇石门。
然后,石门在她身后,轰然关上。
“轰隆——”
那声音,像是为她,也为这间密室里所有的人敲响了丧钟。
黑暗。
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
只有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,疯狂地往她的鼻子里钻。
桃子扶着墙,一点一点往前摸索。
她的脚,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。
软软的,带着一丝余温。
她蹲下身,伸出手,摸了过去。
是头发。
是一个人的头发。
她顺着头发,摸到了脸,摸到了脖子。
那里有一个巨大的,血肉模糊的窟窿。
散发着一股烤肉味的,不成人形的尸体。
狱水幽。
她的手,在剧烈地颤抖。
她想尖叫。
可她的喉咙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掐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站起身,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走。
她听到了厚重的喘息声。
有男人。
有女人。
她分不清有几个人,也听不清他们是谁。
她只知道那个方向。
忽然。
烛火缓缓地亮起来。
她看到三个人。
赵九端坐在地上,他面前的少女望过来,眼神里都是警惕。
而在赵九身后趴着的女人,眼里已全是愤怒:“你若是再走一步,我便要了你的命!”
桃子没有走。
她环顾四周。
确保这里已经没有第五个人,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她不确定曹观起告诉她的话,能不能让其他的两个人知道,也不确定赵九现在在做什么。
这个神奇的体位确实让人浮想联翩。
桃子凝视着赵九,自然能看得出,他现在在和体内的气息做对抗。
他已说不出任何一句话。
可曹观起还剩不到七个时辰。
这句话如果不能告诉赵九,一切的一切都会结束。
她手里抓着曹观起的命。
甚至还有无数无常使的命。
她不明白曹观起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命,和所有人的命给她。
她现在,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曹观起。
她沉默了。
她忽然明白,只要自己不告诉赵九。
曹观起就会死。
她想好了。
也在这一瞬间,下了决定。
她没有再往前一步的意思。
盘膝坐了下来。
“好啊,我在这里等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