迸溅出的每一粒火星,都是一声压抑到极限的咆哮。
刀不锋利,怎么杀人?
心若不够冷,又怎么握得住刀?
他们到底在磨刀,还是在磨心?
宋潇潇看着他们。
她忽然觉得,眼前的赵衍,是如此的陌生。
他不再是那个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少年气的男人。
他是一头野兽。
一头被逼入绝境,准备用獠牙和利爪,将这个囚禁他的世界,撕成碎片的野兽。
天,快亮了。
当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,透过窗棂,照进这间充满了酒气与杀气的房间时。
磨刀声停了。
两把刀。
都已锋利得,能吹毛断发。
赵十三站了起来。
他谁也没有看。
他只是走到门口,拉开了门,走了出去。
像来的时候一样,沉默,决绝。
没有留下一句话。
也没有回头。
……
赵十三走了。
风过无痕。
房间里,只剩下两个人。
可那股足以将人冻结的压抑与死寂,却愈发浓重。
赵衍还坐在那里。
他低着头,用一块干净的白布,一遍又一遍地,擦拭着手里那把短刀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
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珍宝。
也像是在擦拭,自己那颗早已蒙上了尘埃的心。
天,亮了。
新的一天。
对洛阳城里的很多人来说,这或许是他们生命里的最后一天。
赵衍站起身。
他身上的酒气,早已被那股冰冷的杀意冲得一干二净。
他很累。
一种从骨子里,从魂魄深处渗透出来的疲惫。
他需要休息。
在风暴来临之前,哪怕只有一个时辰短暂的安宁。
他脱下了那身早已被雨水与汗水浸透的,带着一股霉味的衣衫。
露出了那具,布满了伤疤的年轻身体。
那些伤疤,纵横交错。
他走到床边。
将那把刚刚磨好的短刀,放在了床沿。
一个伸手,就能握住的地方。
他从怀里,又摸出了一柄匕首。
更短,更薄,更致命。
他将匕首,塞进了枕下。
他又从靴筒里,抽出了一柄软剑。
像蛇一样,盘在了褥子底下。
他把自己,变成了一件武器。
一件即使在睡梦中,也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一击的,人形兵器。
做完这一切。
他才转过身,看向那个从始至终,都安静地跪坐在角落里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一样的女人。
宋潇潇。
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
他伸出手。
没有言语。
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,像寒潭一样的眼睛,看着她。
那不是请求。
也不是命令。
这是一种本能。
一个即将走入地狱的孤魂,对人间最后一点烟火,最后一点温暖的,卑微的渴求。
宋潇潇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他的面前,将自己那只冰凉的,微微颤抖的手,放进了他宽大的,布满了厚茧的掌心。
他拉着她,倒在了床上。
宋潇潇躺在他的身边。
她能感觉到,他身体里的每一寸肌肉,都像是拉满的弓弦,随时可能爆发出雷霆万钧的一击。
她伸出手,轻轻地,揉着他坚硬如铁的手臂。
她想用自己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,去融化他心里的冰。
她能感觉到,那坚硬的肌肉,在她的指下,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弛。
那头野兽,好像终于收起了爪牙。
“你会带我走吗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毛,落在了这死寂的空气里。
她问出了那个,在她心里,盘桓了无数个日夜的问题。
她问的不是一个地方,而是一个结局。
赵衍没有睁眼:“你怕死吗?”
在他那早已被鲜血与背叛浸透的世界里,生与死,是唯一的命题。
宋潇潇看着他刀削斧凿般的侧脸。
她摇了摇头。
那双妩媚的眸子里,只剩下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凄艳。
“我不怕死。”
“我只怕,不能和你死在一起。”
赵衍的身子,在那一瞬间,僵了一下。
许久。
他笑了。
那是一个,极其短暂,却又无比真实的笑容。
像一道闪电,划破了无尽的黑夜。
也像一朵开在悬崖峭壁之上,迎着风雪,孤独绽放的莲。
“人只有怕了,才会想方设法地活下去。”
他的声音里,终于有了一丝属于人的温度。
“你若不怕死,我这一辈子,还怎么保护你?”
宋潇潇的心,在那一瞬间,被一种滚烫的,足以将她焚为灰烬的幸福感,彻底淹没。
她把头,埋进了他那算不上宽阔,却又无比坚实的胸膛。
她听着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。
仿佛那就是天荒地老。
“明天晚上。”
赵衍的声音,又一次响起。
平静得,像是在说一件,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。
“无常使会去劫狱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。
然后,他说出了一句,让宋潇潇如坠冰窟的话。
“我要所有人都死在那里。”
宋潇潇的身体,在那一瞬间,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,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。
很轻。
轻得,像一片雪花,落在了平静的湖面上。
可赵衍感觉到了。
他那双闭着的眼睛,没有睁开。
他的脸上,也没有任何变化。
可他那只放在枕下的手,却下意识地,攥紧了那柄冰冷的,随时可以见血的匕首。
他在黑暗中,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一个关于她的,冰冷的决定。
“你知道么?”
赵衍睁开了眼,望着天花板:“从小到大,就没有人教过我任何活下去的本领。”
“我的爹娘只教我一件事,就是怎么当好他们的儿子。”
“当我背着那口箱子走出南山村的时候,我才发现,我能活着,是因为运气和本能。”
“我不想拿匕首指着你。”
“但我还是选择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“告诉我,那些所有我不知道的事情。”
沉默。
宋潇潇没有说话。
她一直很坚强。
她很少哭。
“你想听?”
她坐了起来,穿好了衣服:“可我不会讲故事,但认识一个人,他很会讲故事。”
赵衍望着她,只要他想,她随时会死在自己的身边。
可他还是下不去手。
她是他唯一的温暖。
那是庞师古第一次要他杀人。
他成功了。
但同时,也没有了活路。
如若不是她,他已是一个死人。
于恩。
于情。
他都下不了手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
赵衍深吸了口气,眼里露出了难掩的疲惫。
“你们一定能成为朋友。”
宋潇潇有信心。
她也必须有这个信心:“我把他叫来,好嘛?”
赵衍阖上了眼:“我累的时候就像是喝醉了,如果可以的话,能不能等我睡醒?”
“当然。”
她重新脱下了衣服,躺在他的身边:“无论你想做什么,我都会陪着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