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少年。
她见过他杀人时的冷酷。
见过他受伤时的隐忍。
见过他重逢时的脆弱。
可她从未见过,他此刻眼里的那种光。
那不是什么侠义。
也不是什么忠诚。
那是一种,对自己脚下那条路,最纯粹,也最清醒的认知。
他知道自己是谁。
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
也知道自己,不能做什么。
沈寄欢的心里,被那道光狠狠地刺了一下。
她忽然发现,自己方才那些激动,那些劝说,都变得无比可笑。
她想用“天下无敌”去诱惑他。
可这个少年,却在用“天下兴亡”,来为自己画下一道不可逾越的,清清楚楚的界线。
她多聪明的一个人。
她知道,顺着这条路往下说,只会是一条死路。
死路,是不能走的。
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的眸子,微微转动。
她脸上的惊愕与不解,如潮水般退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幽怨。
“好嘛。”
她轻轻地叹了口气,走到那张铺着干草的硬板床边,坐了下来。
“你倒是清高。”
“你倒是大义凛然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我?”
她的声音,忽然软了下来,像猫的爪子,不挠皮肉,只挠心。
赵九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你该不会是还在气我,扮成那个老鬼的样子,把你骗到这里来吧?”
她低下头,用一根手指,无意识地在身下的干草上画着圈。
赵九笑了。
笑得有些无奈。
“本就不是你。”
“是火孩儿,把路封了。”
沈寄欢抬起头,那双清澈的眸子里,水光潋滟。
“那你可知道,这里已经没有水了?”
赵九点了点头:“那口缸,是干的。”
“那你可知道,”
沈寄欢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:“这里唯一的出路,就是方才狱水幽他们进来的那道暗门。”
“那条门后面,通往皇宫。”
“确切地说。”
她顿了顿:“是通往,铁鹞的地牢。”
赵九的目光,凝住了。
“一日,两日,我们或许还能撑过去。”
沈寄欢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。
“可时间长了呢?”
“这些干粮,早就馊了。饿到极致的时候,人是不会管它馊不馊的。”
“吃了,就会生病,上吐下泻。”
“到时候,这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,会臭气熏天。”
“你猜,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铁鹞,会不会闻到?”
赵九的呼吸,变得有些沉重。
他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,混合着腐败与绝望的气味。
“我……”
沈寄欢的声音里,带上了哭腔。
“我从小就怕疼。”
“我不敢跟人拼命,所以才拼了命地学易容之术。”
“我以为,只要换一张脸,就能躲开所有的刀光剑影。”
“可若是……若是我被他们抓了去……”
她抬起头,那双漂亮的眸子里,蓄满了泪水。
“严刑拷打……那些铁钳,那些烙铁……”
“我怕……我怕我根本受不住。”
“到时候,我一定会说的,我什么都会说的……”
“我会说出无常寺在哪,我会说出寺里还有哪些人……”
她的声音,越来越小,越来越绝望。
“你也知道,大唐的铁骑。”
“若是他们……若是他们真的马踏无常寺……”
她已说不下去了。
只剩下压抑的,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。
赵九的心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地攥住了。
他想起了杏娃儿那双,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的眼睛。
无常寺,是他的根。
是他这片荒芜的生命里,唯一一处,可以称之为“家”的地方。
他何其聪明?
他当然知道沈寄欢这番话的意思。
她不是在示弱。
她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,将他们面前那条唯一的路,血淋淋地剖开给他看。
三五日,他们尚能苟延残喘。
十日之后,必死无疑。
他们必须出去。
必须从铁鹞那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里杀出去。
怎么杀?
赵九的目光,缓缓地,缓缓地,落在了地上那口黑色的铁箱上。
那口箱子,就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像一个沉默的,通晓一切的智者。
也像一个诱人堕落的,带着致命微笑的魔鬼。
它似乎在说。
唯一的办法,就在我这里。
唯一的路,就在我这里。
唯一的生机,也就在我这里。
打开我。
赵九的手再次扶了上去。
无论什么事,都应该在生存面前让路。
他要学。
但他也明白。
这身功夫若是以后在熟知的人面前显露出来。
那些人一定不会让他活下去。
甚至,无常寺的人,也不会让他活下去。
这可能不是上天的馈赠。
而是一场煎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