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成军和陈商君、游如杰几个人,沿着梧桐大道慢慢走着。
苏曼舒跟在旁边,偶尔插一两句话,大部分时候只是静静地听。
“成军,”游如杰忽然说,“你说,咱们这些人,十年后会是什么样?”
许成军想了想:“十年后啊……你应该是方言学界的权威,商君师兄应该是唐宋文学研究的大家,朱立元在美学上跟另外一个姓朱的倒是不如,但是也是大家乐……”
游如杰被他逗笑了:“你倒是会算命。”
“不是算命,”许成军说,“是看出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咱们这一届,赶上了好时候。国家需要人才,学校需要师资,只要自己争气,十年后,都差不了。”
游如杰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那你自己呢?十年后,你会在哪儿?”
许成军笑了笑:“我?大概还在这儿吧。复旦挺好,我不想走。”
游如杰看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羡慕,有感慨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。
“也是,”他说,“你这条件,去哪儿都是浪费。留在复旦,正好。”
几个人走到校门口,看见一群人在那儿拍照。
那是中文系的一群硕士生,三三两两地站着,有人穿着中山装,有人穿着白衬衫,脸上的表情有几分拘谨,又有几分郑重。
旁边一个拿着相机的老师正在指挥:“往中间靠一点,对,再靠一点——好,别动!”
“咔嚓”一声,时光定格。
许成军站在旁边看着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些人,几十年后,会有人成为学术大家,会有人从政当上高官,会有人经商致富,也会有人默默无闻地过完一生。
可此刻,他们都只是毕业生,站在1981年的阳光下,等待命运的宣判。
旁边有人在轻声哼歌。
那调子很熟悉,是费雨清的《毕业生》——
“蝉声中那南风吹来,
校园里凤凰花又开。
无限地离情充满心怀,
心难舍师恩深如海……”
许成军愣了一下,转头看去,是一个女研究生,抱着一个笔记本,轻声哼着。
旁边几个人听见了,也跟着哼起来。
歌声很轻,像风一样飘散在空气里。
其实许成军也不会离开学校,可不知为什么,许成军听着听着,心里忽然有点发酸。
“还记得那阳光遍地,
也记得寒风又苦雨。
无论是快乐失意日子,
最温暖美好的友谊……”
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,有人跑调,有人忘词,但没有人停下来。
那歌声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,把所有人裹挟在一起,流向同一个方向。
游如杰忽然开口,跟着哼起来。
陈商君不善唱歌,但也轻轻哼着调子。
连苏曼舒都轻声跟着唱,她的声音清亮,像山间的泉水。
许成军没有唱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这些人——这些三年同窗、一朝分别的人,这些即将奔赴天南海北、从此山高水长的人。
“祝福声中默默回忆,
琴声凄骊歌正悠扬。
莫犹豫也莫再迟疑,
好男儿鹏程千万里……”
歌声渐渐停歇。
有人笑了,笑得眼角带泪。
有人哭了,哭得无声无息。
有人紧紧拥抱,有人用力握手。
有人拍拍对方的肩膀,说一声“保重”,然后转身离开,不敢回头。
夕阳西下,把整个复旦园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。
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说着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说。
许成军忽然想起答辩那天,王志明问他:“你不紧张么?”
他当时说:“到了答辩环节,只有放手一搏。若是心思太多,反而不好。”
现在他想,这话放在毕业上,也是一样的。
七月的本科毕业,苏曼舒已经经历过一次。
那时候,她们寝室四个人,齐月茹、柳琳琳,还有另一个室友,一起在校园里拍了无数张照片,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,一起唱了歌,一起哭了。
胶卷许成军友情提供。
齐月茹是上海人,分到了统计局。
那是个好单位,离家近,稳定,工资也不错。
她走的那天,苏曼舒送她到校门口,齐月茹拉着她的手说:“曼舒,你跟成军好好的啊!你们俩,是我这辈子嗑过的最甜的CP!”
cp这个词还是许成军交给她的。
苏曼舒被她逗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就红了。
柳琳琳是蓟县人,分回了BJ,去了一个什么研究所。
她和周海波那段感情,前后也就半年多,最后不欢而散。
分手那天,柳琳琳在寝室里哭了整整一下午,苏曼舒陪着她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后来柳琳琳擦干眼泪,说:“曼舒,没事儿。青春嘛,总要经历这些的。”
她走的那天,周海波没来送。
苏曼舒送她到火车站,柳琳琳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,笑着说:“曼舒,替我看着点海波。那傻子,别让他把自己作没了。”
苏曼舒点点头,看着她上了车。
火车开动的时候,她站在站台上,看着那列绿皮火车越走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铁轨尽头。那一刻,她忽然明白,什么叫“各散天涯”。
现在,轮到许成军他们了。
虽然许成军留校,不会走远。
可看着那些人一个个离开,她还是忍不住有些感慨。
她想起柳琳琳说过的话。
青春啊,当狠下心的时候,一切都烟消云散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许成军几个人走到教员像前。
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,都是这一届毕业的硕士生。
有人拿着相机,有人在调整站位,有人互相整理衣领——这是要拍毕业照了。
“成军,过来!”游如杰喊他,“站中间!”
许成军摆摆手:“我不站中间,让年纪大的师兄站。”
“少废话!”游如杰一把把他拉过来,“你是咱们这届的‘名人’,你不站中间谁站?”
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:“就是就是!许教授,快站好!”
许成军无奈,只好站在了中间偏左的位置。
游如杰站在他右边,陈商君站在他左边。
旁边依次站着朱立元、杨明……
“准备好了吗?”拍照的老师喊,“看镜头——笑一笑——好!”
“咔嚓”一声。
1981年复旦中文系硕士研究生的毕业照,就这么定格了。
照片上,一群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和中山装,脸上带着笑。
有人笑得灿烂,有人笑得腼腆,有人笑得含蓄。
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许成军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,嘴角微微上扬,眼神平静。
他不知道的是,这张照片,几十年后会被收入校史馆,会被无数人研究、解读、感慨。
照片上的这些人,后来有人成了学术大家,有人从政高升,有人出国定居,有人英年早逝。
可此刻,他们都还年轻,都还站在同一个起点上,都还对未来充满期待。
拍完照,人群渐渐散去。
有人还要赶火车,有人还要收拾行李,有人还要去告别。
夕阳的余晖里,三三两两的背影渐行渐远,最后消失在梧桐大道的尽头。
不知是谁,又唱起了那首歌。
“蝉声中那南风吹来,
校园里凤凰花又开。
无限地离情充满心怀,
心难舍师恩深如海……”
有人跟着唱,跑调的,在调的,混成一片。
但没有人笑,没有人嫌弃,所有人都沉浸在那歌声里,任由情绪四处流淌。
许成军站在原地,听着那歌声渐渐远去。
苏曼舒走过来,轻轻挽住他的胳膊。
“想什么呢?”她问。
许成军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在想,咱们这一代人,真不容易。”
苏曼舒点点头,没说话。
她又想起柳琳琳那句话。
青春啊,当狠下心的时候,一切都烟消云散。
可烟消云散之后呢?
是新的开始。
许成军忽然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家。”
苏曼舒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,回家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着,走进夕阳里,走进暮色里,走进属于他们的未来里。
身后,歌声还在飘荡。
“祝福声中默默回忆,
琴声凄骊歌正悠扬。
莫犹豫也莫再迟疑,
好男儿鹏程千万里……”
1981年的秋天,就这样,在他们的身后,慢慢地,慢慢地,落下了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