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章措辞严厉:
“……当前有一种倾向,以批判‘文化殖民’为名,行排外主义之实。将正常的文学交流、学术概念借鉴上纲上线为‘文化霸权’,这不利于我们吸收人类文明优秀成果,更不利于营造‘百花齐放、百家争鸣’的学术氛围……马克思主义告诉我们,对待外来文化要‘取其精华、去其糟粕’,而不是简单地贴标签、扣帽子……”
文章虽然没点名,但谁都看得出矛头直指许成军。
按往常,这样一篇出自权威报刊、带有定调性质的文章,往往能平息争论。
但这一次,情况不同了。
对于别有用心的观点许成军想来不吝于痛击。
辩论这个事他颇有心得~
深得鲁迅风骨。
三天后,《光明日报》在第二版整版刊登了另一篇文章《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文化自觉?——与仲生同志商榷》,署名“许成军”。
文章开篇就亮明态度:
“仲生同志提醒我们要防止排外主义,用心是好的。但把对文化话语权的反思简单等同于排外,这本身就是一种简单化的思维。”
接着,许成军展现了惊人的辩论锋芒:
“仲生同志引用了马克思主义‘取其精华、去其糟粕’的原则,我完全赞同。但问题在于:什么是精华?什么是糟粕?判断标准谁定?如果这个标准本身是别人设定的,我们如何保证自己不是在别人的框架里‘取其精华’?”
他举了个生动的例子:
“好比一个人去裁缝店做衣服,裁缝拿出一把尺子说:‘这是国际标准尺。’你用这把尺量了身材,做了衣服,穿上一看——袖子太长,腰身太窄。你抱怨不合身,裁缝却说:‘尺子是标准的,是你的身材不标准。’仲生同志,您说这时候,我们是该怪自己身材不好,还是该怀疑那把‘国际标准尺’本身就有问题?”
这个比喻迅速流传开来。
北大校园里,有学生把这段话抄成大字报,标题就叫《我们的身材,谁的尺子?》。
许成军继续追击:
“我从未反对学习外国文学。我反对的是‘跪着学’——不假思索地接受别人的概念框架、评价体系、叙事模式。鲁迅先生早就说过:‘拿来主义’不是‘送来主义’,要‘运用脑髓,放出眼光,自己来拿’。今天,我们‘拿来’的时候,‘脑髓’用了吗?‘眼光’放出了吗?还是别人‘送’来什么,我们就接受什么?”
文章最后,他写道:
“仲生同志担心讨论会破坏‘百花齐放’的氛围。我却认为,真正的‘百花齐放’,不是只有一种颜色、一种姿态的花齐放,而是红黄蓝绿、千姿百态的花都能自由生长。如果我们的文学批评只有一种声音,要么全盘接受西方话语,要么被指责为排外——那才是对‘双百方针’最大的背离。”
“至于新路怎么走?我也没有现成答案。但我相信,当越来越多人意识到老路有问题时,新路就会在探索中出现。这条路,可能需要我们这一代人用十年、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来走。但第一步,是要有迈出这一步的勇气和自觉。”
“与仲生同志共勉。”
这篇文章一出,舆论哗然。
支持者拍案叫绝:“这才叫辩论!有理有据,有破有立!”
反对者则批评“年轻人太狂妄”“不尊重老同志”。
但更多的人,是被文章中那种清晰的逻辑、渊博的引证和坚定的立场打动了。
“成军同志,海纳百川,已有大家之相!”
“成军啊,我们看着在学术圈成长,没想到已经有了今天的成绩。”
那个年代,很多人心里有类似的困惑,但说不清楚。
许成军替他们说清楚了。
最让人意外的是,十月十五日,《人民日报》在第五版“文艺评论”栏目,转载了许成军文章的核心段落,并加了一段简短的“编者按”:
“近期,文艺界围绕如何借鉴外来文艺理论、如何保持文化主体性等问题展开了有益讨论。许成军同志的文章提出了值得重视的观点。在对外开放、文化交流日益扩大的今天,如何在虚心学习人类文明优秀成果的同时,保持清醒的文化自觉,是一个具有现实意义的课题。希望文艺工作者继续深入探讨,为繁荣社会主义文艺贡献智慧。”
虽然措辞谨慎,但明眼人都看出:这是官方对讨论的认可,甚至是对许成军某种程度的支持。
这也算是许成军意识形态领域论文的反馈。
果然,两天后,更大的站台来了。
文联主席周阳,在出席内部颁奖大会时,被记者问到对这场争论的看法。周阳沉吟片刻,公开表态:
“许成军同志的文章,我看了。年轻人有锐气,有思考,这是好事。他提出的问题:如何在学习外国文艺理论时保持主体性——是一个真问题。我们既不能闭门造车,也不能全盘照搬。这个度怎么把握,需要文艺界同志在实践中探索。”
“我要强调的是,讨论要本着‘百花齐放、百家争鸣’的方针,摆事实、讲道理。不同观点可以交锋,但目标应该是一致的: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文艺。”
这段话被各大报刊广泛报道。
“周阳同志肯定许成军”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国文艺界。
风向,彻底明朗了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成了纸上的“春秋战国”。
《文汇报》刊登了复旦大学教授蒋孔阳的文章《文化借鉴中的主体意识》,支持许成军的基本观点。
《京城文学》发表了青年评论家黄子平的长文《从“魔幻”到“热现实主义”:一场命名的斗争》,将许成军的观点与校园里诞生的“热现实主义”概念联系起来,认为这是“中国年轻一代文化自觉的萌芽”。
但反对声音并未消失。
《红旗》杂志内部刊物刊登了一篇措辞严厉的批评,指责许成军的观点“带有民族主义情绪”,“可能导向文化封闭”。
对此,许成军没有直接回应。
但他通过朱东润先生,给《读书》编辑部送去了一篇新文章《开放与自觉:不是二选一的选择题》。
文章写道:
“有人把‘开放’和‘自觉’对立起来,似乎强调自觉就是反对开放。这是误解。真正的开放,是睁着眼睛走出去,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、拿什么、为什么拿。闭着眼睛扑出去,那不叫开放,叫盲从。”
“鲁迅在《看镜有感》里说:‘汉唐虽然也有边患,但魄力究竟雄大,人民具有不至于为异族奴隶的自信心……凡取用外来事物的时候,就如将彼俘来一样,自由驱使,绝不介怀。’这才是健康的开放心态——有自信,有主体,所以敢‘将彼俘来’,敢‘自由驱使’。”
“我们今天,有没有这份‘魄力雄大’的自信?”
文章最后,他写下一句后来被广泛引用的话:
“文化上的独立,不是关起门来称大王,而是打开门,让别人进来时,我们知道自己是主人;我们出去时,记得回家的路。”
这场持续一个多月的论战,在十月底逐渐平息。
不是问题解决了,而是讨论进入了更扎实、更深入的阶段。
从报刊上的短兵相接,转向学术期刊的专题研究、大学课堂的系统讲授、创作实践的自觉探索。
许成军本人,则再次从公众视野中淡出。
他婉拒了所有采访和演讲邀请,回到书斋,继续他的研究和创作。
但他播下的种子,已经在整个文化界生根发芽。
在北大,中文系开设了“文学与文化主体性”专题课;
在南京大学,成立了“拉美文学与第三世界写作”研究小组;
在复旦大学,“热现实主义创作社”正式成立,第一批成员就达五十多人。
更重要的是,一种意识被唤醒了:学习外国,不是搬运工式的学习,而是对话者式的学习;借鉴经验,不是学生抄作业,而是同行之间的相互照亮。
1980年的深秋,当梧桐叶落尽时,中国文艺界的空气中,多了一种此前稀有的东西——一种清醒的、自觉的、带着批判眼光的开放意识。
而这一切,始于一个二十三岁年轻人的一篇万字长文,一场关于“魔幻现实主义”到底该叫什么的名字之争。
许多年后,文学史家会这样评价:1980年秋天的这场争论,是中国当代文艺理论走向自主建构的真正起点。
从那以后,“西方标准”不再是不言自明的前提,“中国视角”成为严肃的学术命题。
而在当时,身处漩涡中心的许成军,正坐在朱东润先生的书房里,整理读者来信。
桌上堆着几百封信,来自全国各地,有大学生、工人、教师、文艺工作者,甚至还有几位监狱里的犯人。
一封来自宁夏的信引起他的注意。
写信人是个中学语文教师,字迹工整:
“许成军同志:我在偏远的西北小城教书,这里连《读书》杂志都要晚半个月才能看到。但您的文章,我和同事们手抄传阅。您说得对,我们不能总用别人的尺子量自己的身材。虽然我不知道新路具体怎么走,但我知道,从今天起,我在课堂上讲《包身工》《荷花淀》时,会多一份底气——这是中国的故事,该用中国的眼光来讲。”
许成军放下信,望向窗外。
深秋的天空高远湛蓝,一群鸽子飞过,鸽哨声悠长。
而刚消停了没几天。
不知怎的,舆论风气又忽而一变。
一时间,各种报刊上再次硝烟弥漫,一场围绕拉美文学阐释权的“文化战争”全面爆发。
第一轮猛攻来自学术权威。
10月25日,《文学评论》刊发了南京大学教授赵锐蕻的长文《警惕文化民粹主义倾向——评许成军同志的几个观点》。
赵教授是国内研究西方浪漫主义的权威,文章旁征博引,气势逼人:
“许成军同志以‘文化自觉’为名,实则贩卖一种危险的文化相对主义……他否定‘魔幻现实主义’这一国际通行的学术概念,试图用情绪化的‘热现实主义’取而代之,这是对学术规范的公然蔑视!”
“更危险的是,他将文学批评政治化、民族主义化。按照他的逻辑,是否所有外来理论都成了‘文化殖民的工具’?那我们要不要否定马克思主义本身也是‘西方理论’?这种思维一旦蔓延,将把我们重新拖回闭关锁国的老路!”
文章最后,赵教授语重心长地写道:“年轻人有热血是好的,但学术需要冷头脑。建议许成军同志多读几本韦勒克、沃伦的《文学理论》,先搞清楚什么是文学的‘内部研究’,再来谈宏大命题。”
几乎同时,《外国文艺》刊登了外文所研究员柳名九的访谈。
柳先生以研究法国文学著称,说话绵里藏针:
“我理解许成军同志的担忧,但可能他不太了解国际学术界的共识。‘魔幻现实主义’作为一个术语,最早是德国艺术评论家弗朗茨·罗在1925年提出的,后来被用到文学领域。这本身就是一个跨文化的产物,怎么就成了‘西方霸权’的象征?”
“至于马尔克斯本人反感这个标签——作家反感批评家贴标签,这在文学史上太常见了。福楼拜还说过‘我就是包法利夫人’呢,我们能因此否定‘现实主义’这个概念吗?学术概念一旦形成,就有其独立的生命。”
访谈最后,柳名九淡淡地补充了一句:“年轻同志有闯劲是好事,但做学问还是要先站在巨人的肩膀上,而不是忙着把巨人推倒。”
第二轮攻击更具政治杀伤力。
10月28日,《红旗》杂志内部文稿流出(后以读者来信形式摘登于《文艺报》),标题触目惊心:《“文化排外”还是“文化自信”?——评一种危险倾向》。
文章虽未点名,但字字针对许成军:
“……有人以反‘文化殖民’为名,行排外主义之实;以强调‘主体性’为幌子,否定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基本原理……这种倾向表面上很爱国,实则背离了列宁关于‘两种民族文化’的学说,背离了***同志‘古为今用、洋为中用’的方针。”
更狠的是下面这段:“特别需要警惕的是,这种论调很容易与极z思潮合流。回想一下,哔哔期间不就是以‘反帝反修’为名,把一切外来文化都打成‘封资修’吗?历史的教训值得深思。”
第三轮则来自创作界内部的质疑。
著名作家刘芯武在《京城晚报》上发表短文《尺子与镜子》,语气温和但问题尖锐:
“许成军同志提出了一个好问题:我们是否在用别人的尺子量自己的身材?但我想问:如果我们连尺子都怀疑,又怎么知道自己身材的好坏?文学需要镜子,也需要尺子。外来理论固然可能有偏见,但完全拒绝尺度,是否会陷入‘自家孩儿自家夸’的狭隘?”
“至于‘热现实主义’——热情是创作的动力,但热情不能代替方法。鲁迅先生写《阿Q正传》时满腔悲愤,但他用的是严谨的现实主义方法,不是单凭一腔热血。”
措辞不算强烈,但是这味道,确实是老刘干的出来的。
面对这波立体化的围攻,文坛都在观望:许成军会如何应对?
沉默一周后,11月5日,《光明日报》用整整两个版面刊登了许成军的回应长文:《尺子的政治:答诸同志问》。
文章开头就不同凡响:
“近日拜读诸同志批评文章,受益匪浅。批评是思想的磨刀石,我深表感谢。但感谢之余,有些话不得不说——因为诸同志的批评,恰恰证明了我的核心论点:我们太习惯于在别人设定的框架里思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