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里还有个任务扔给我。我们厂文学部的马主任,还有成尹导演——就拍《南征北战》那位,看了你那篇《红绸》,觉着有搞头。
现在不是鼓励军事题材有点新突破么,他们觉得你这本子,既有场面,又有里子,人物也立得住……
就想让我问问你,有没有兴趣聊聊改编的事?当然,版权啊、合作方式啊,这些都好谈。”
苏曼舒一听这事,鼻子微微一皱,嗔怪道:“我说你个苏志豪,一回来感情就奔着这事是吧?我还以为你真想看看我呢!”
苏志豪两手一摊,一脸无辜加理所当然:“顺便嘛!一举两得。再说了,成军这作品写得这么好,早晚得有人惦记着拍成电影。给谁拍不是拍?我来牵这个线,起码还能帮咱自家人多争取点好处嘛!”
他那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混不吝模样,把许成军也给逗笑了。
说实话,许成军还真没仔细想过《红绸》拍成电影的事。
他之前的写作更多是回应内心的冲动和时代的叩问,影视改编似乎是个有点遥远的维度。
不过,苏志豪的话也有道理。
许成军笑了笑,安抚地看了一眼苏曼舒,才对苏志豪说:“没事,曼舒,大舅哥说得在理。成导是老前辈,能看上《红绸》,是我的荣幸。主要是我之前确实没往这方面想过,对电影改编也不太了解。
不如这样,回头麻烦马主任或者厂里,如果真有比较具体的想法,能不能先草拟个初步的拍摄意向或者简单的构想给我看看?我也好心里有个数。”
苏志豪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许成军年纪轻轻,面对北影厂和成名导演的意向,竟然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或迫不及待,反而显得挺冷静,甚至有点挑剔。
不过,这年头,作家的地位崇高,尤其是像许成军这样有全国性声誉的青年作家,文化界捧着还来不及。
人家不想卖,或者想端着点,你还真不能硬逼。
他点点头,语气倒也坦然:“成,有你这句准话就行。回去我把情况跟马主任和成导详细汇报一下。这事急不来,但也确实是个好机会,真拍出来,作品影响力也能再上个台阶。”
他心里琢磨,许成军这态度,反倒让他觉得这小子有点深不可测,不是那种容易被名利轻易打动的毛头小子。
许成军只是笑笑,没再多说。
在他心里,别说一个北影厂,整个八十年代初的中国影视圈,无论工业基础、美学观念还是市场容量,都还处在非常初级的阶段。
他真还看不上。
娱乐圈?他更没兴趣涉足。
这件事,顺其自然就好,不值得太上心。
沈玉茹一直留意着饭桌上的气氛,见关于电影的正式话题暂告段落,立刻笑着开口,发挥她长袖善舞的本事,拉着大家东拉西扯,从正拍着的《庐山恋》,说到最近菜场里新到的黄花鱼,一会儿工夫就把略显正式的谈话氛围搅和得轻松家常起来。
许成军心想,这位未来丈母娘若生在更开放的时代,凭这情商和掌控局面的能力,妥妥是个能主持中馈、联络各方的厉害角色。
可惜老苏在学校有课没回来,不然场面或许更热闹些。
遗憾啊~
吃完饭,许成军刚要起身帮忙收拾碗筷,就被沈玉茹笑着推开了:“去去去,你们年轻人聊你们的去,这里不用你。志豪,带你妹夫……带成军出去转转,消消食。”
她临时改了口,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。
苏志豪就等这句话呢,一把抓住许成军的胳膊:“走!哥带你去见识见识上海滩的‘新花样’,保证跟你平时在复旦泡图书馆不一样!”
苏曼舒在一旁看着又好气又好笑,急忙抓起自己的小布包跟上:“苏志豪!你又想带人去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?我可得看着点!”
“哎哟,我的好妹妹,放心,都是文化人待的地方,高雅着呢!”
三人出了门,苏志豪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在迷宫般的弄堂里穿行,七拐八绕,来到一片靠近苏州河、看起来比工人新村更老旧的街区。
这里的建筑多是些颇有年头的石库门房子或者旧式里弄,墙壁斑驳,晾衣杆像丛林般从窗口伸出。
最终,他们停在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前。
楼门虚掩着,里面隐约传出音乐声,不是收音机里常听到的革命歌曲或抒情民歌,而是某种……
更舒缓、带着点异域情调,甚至有点忧郁的器乐声,像是吉他,又不太纯粹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苏志豪压低声音,推门而入。
里面光线昏暗,楼梯狭窄陡峭,还有一股淡淡的烟丝和劣质咖啡的味道。
音乐声从楼上传来,更清晰了些,还夹杂着低低的交谈声和偶尔的笑声。
他们爬上三楼,推开一扇虚掩的、漆皮脱落的木门。
眼前是一个不大的阁楼空间,屋顶倾斜,开着扇老虎窗,窗外是上海灰蓝色的夜空。
屋里没有正经家具,地上随意铺着几张草席和旧毯子,散落着一些坐垫。
墙上贴着一些素描、水彩画,还有用毛笔或钢笔写的诗歌,内容朦胧,字迹各异。
大约有七八个人散坐在各处,有男有女,年纪多在二三十岁。
男的多留着长发或烫着卷发,穿着格子衬衫、牛仔裤或肥大的军裤;女的打扮也颇为大胆,有的穿着颜色鲜艳的长裙,有的甚至穿着男式的衬衫,袖子挽起。
他们有的在低声交谈,有的闭目听音乐,有的在翻看厚厚的书册。
音乐来自角落里一台老旧的盘式录音机,放的是……
许成军仔细听了听,似乎是保罗·西蒙(Paul Simon)的《斯卡布罗集市》(Scarborough Fair),音质沙哑,却别有一种触动人心的力量。这在1980年的上海,无疑是极其“先锋”的听觉体验。
啧,胆子真大~
阁楼里安静了一瞬。
几道目光立刻聚焦过来,好奇、审视、探究,还带着几分终于见到真人的兴味。
“成军同志?”
一个坐在窗边、戴着黑框眼镜、手里拿着速写本的瘦高青年率先开口,声音温和,带着点江浙口音。
“幸会。我是陈诞庆,画画的。你那篇东西……够狠,也够准。我们刚才还在争论林晚秋最后那一眼,到底算不算解脱。”
他扬了扬手里的本子,上面似乎有即兴的人物速写。
许成军心中一动,陈诞庆!
未来将以其犀利的文笔和绘画“蜚声海内外”的艺术家。
著名“出口转内销”实践者嘛!
说的是人~
“许成军?”
另一个穿着红色毛衣、短发利落、眼神锐利的女子也看过来,她的普通话带着京腔,语气直接,“听说你在北大演讲,说中国文学‘没有未来’?口气不小啊。我是黛花,北大的。”
她旁边散落着几本包着书皮的外文书,似乎是哲学或理论著作。
黛花嘛。
未来的文化批评巨擘,此时还是北大才女。
角落里,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、头发微卷、相貌平平却目光如炬的男人,只是抬头看了许成军一眼,又低下头去摆弄一台老旧的相机。
他身边坐着一个同样沉默、面容清秀的男子,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。
那摆弄相机的哥们很像年轻时的老谋子。
许成军多看了几眼,
“音乐别停啊,索拉。”
一个靠在墙边、穿着印花衬衫、牛仔裤上还有颜料渍的长发男人懒洋洋地说,他手里夹着一支自卷的烟卷,眼神有些迷离。
“文学有没有未来我不知道,但再听不到这调调,我今晚是没未来了。”
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很独特。
被叫做“西亚”的,是一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、皮肤白皙、五官鲜明的女子,她正蹲在录音机旁,闻言撇撇嘴:“急什么,磁带又不会跑。”
她抬头看了眼许成军,嘴角一翘:“《红绸》我看了,战争里的女人写得像那么回事。比某些男人写的强。”
她就是刘西亚,未来的音乐家和作家,以叛逆和才华著称。
还有一个戴着眼镜、有些腼腆的年轻男子,坐在离门不远的地方,手里捏着个笔记本,一直没说话。
后来介绍说是孙千鹿。
魔都本地作家,算是许成军的忠实拥护者。
这里,显然是一个隐藏在市井深处的、小小的文艺沙龙。
聚集于此的,是未来将在中国文艺界掀起波澜的人物,此刻他们还年轻,不得志,或处于探索期,但那种敏锐、叛逆和创造力已经初露端倪。
嗯,挺独特的~
苏曼舒有些“拘谨”。
眼光看着许成军,那意思是你们文化人都这样?
许成军无所谓的耸耸肩。
没想到苏志豪带他来的,竟是这样一个“群星荟萃”的角落。
“谈不上口气,”
许成军对黛花笑了笑,语气平和,“只是在某个场合,说了点当时的真实想法。文学的未来,终究要靠作品来回答,而不是口号。”
黛花推了推眼镜,饶有兴趣:“那你觉得,什么样的作品能回答?像《黑键》那样把一切都剖开给人看,最后只留下虚无?还是像《红绸》那样,在宏大叙事里寻找个人的位置?”
陈诞庆插话:“我倒觉得,作品怎么回答不重要,重要的是诚实。诚实面对自己看到的世界,诚实表达。成军的小说,至少是诚实的。”
他转动手中的铅笔,“不过,你有的观点我是不认可的,美学,无论小说、还是画画,其实都可以归为一类,国外的终究是更像样一点。”
哟,这就上强度啦?
不过许成军也是够好奇的,什么黛花、陈诞庆、老谋子这会不都在京城么,是什么风给吹魔都来了?
这一屋子可真怪有意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