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身青木真炁凌虚沉降,枯荣轮转、浮沉互生,生生不息的木道底蕴层层叠叠铺开,死寂藏生机,沉浊化清灵,稳稳抵住余下妖威。
他历经数番悟道精进,道基愈发圆融厚重,早已非昔日可比。
二人气机交叠,一艳一清,稳稳抗衡山元妖尉万年妖力,三方对峙,无形道力在室内冲撞纠缠,却又默契不损器物、不破雅室,却见得这分寸拿捏的本事。
苏湄见状不急不躁,莲步轻移踏出半步,立身三方气机交锋正中,浅笑出声,语声清润平和,恰好破开紧绷僵局:
“三位皆是一方巨擘,今日只为幽骸蚀魂蕈商谈,何必徒增锋芒、伤了和气。妾身居中为媒,便请三位各敛威势,好生商议才是。”
她之言语,未必能有多少分量,但万宝商行立足天下,惯于周旋诸多大势力,深谙制衡斡旋之道,三者却也可以借她话下台。
一语落地,三方皆是微微收敛力道,漫天汹涌气机缓缓回落,紧绷的氛围稍稍松弛。
这才听得康大掌门应山元妖尉所言发笑:“倒是可惜,前辈这身虎骨,却好配我重明陈酿。”
山元妖尉听得此言微微变色,它初时依旧倨傲自持,自觉身为银星洞主,挟乙一脉顶尖妖尉,又是能与黎山妖国尊者对话的人物,眼界心气极高,本欲凭势压人,讨要毒株却也方便。
可他凝神细探二人修为,心头不禁微微震动。
康大宝木道圆融无滞,浮沉轮转生生不竭,道基厚重深邃,较之先前交手时候已然精进数筹;
萧婉儿道行愈发通透纯粹,灵韵绵长内敛,修为亦是突飞猛进,比之它这经年妖尉自是还有不如,但若想到这坤道修行年岁,却是招人艳羡。
二人精进之速,远超他预料。山元妖尉心思深沉,素来审时度势、不做无谓之争,见状心底倨傲尽数收敛,暗藏几分忌惮,再不敢轻慢小觑。
苏湄却也识趣,寻个借口,便将此地留于三者自便。
待其走后,山元妖尉先发清啸,将静室中诸般禁制屏蔽干净,这才
又在沉吟片刻过后淡声开腔,它声如滚雷,竟是连康大宝调侃之言都不反驳,只沉声言道:
“齐国公,那幽骸蚀魂蕈毕竟于你无用,且于本座却有大用。本座今番愿以一枚霄蕴珀为酬,换你整株毒蕈,国公以为如何?”
康大宝闻言眸色平淡,他却不觉这恶虎没得议价本事,只是从其不做客套的言语中得出来其势在必得之心。
不过饶是如此,康大掌门心底毫无交易的打算。
毕竟他虽不晓得这四阶幽骸蚀魂蕈于山元妖尉手头是有何用,但便算后者是拿回去出恭,康大宝也没得好让它如愿的道理。
是以此番赴约,他本就不是为交易而来,只因重明宗与银星三洞比邻而居,疆土交错、彼此制衡多年,双方早有默契。
山元妖尉身为银星三洞之首、底蕴深不可测,若无端驳其颜面、断然拒之,近来怕是又要生出事端,是以他才亲自前来,虚与委蛇。
见康大宝似要婉拒,山元妖尉似早有预料,抬手虚托,掌心灵光乍现,托出一枚剔透玲珑的莲子。
莲子通体清寒,莹白似玉,周身萦绕淡淡鸿蒙清气,寒气四溢,甫一出世,便令满室燥热尽消、灵机暴涨。
“清漪寒莲子!”
话音落地,本来还一直沉寂的萧婉儿的眸光骤然一凝,语声微有动容。
康大宝也曾听得过此物,面色不由一正。
他自晓得这是合欢宗早年至宝,他家被自家真君渡来此方天地时候,便赐了一株清漪寒莲以为此间弟子门中至宝。
其用无非是增益真人道行,甚至若有年份足够的清漪寒莲,甚至还能契合合欢宗诸般妙法增大晋为真君之望。
“且仔细看过了?”
康大掌门此时未有先生惊喜,反是密声传音萧婉儿过后,见得后者螓首一点,方才定下心绪。
“这恶虎要四阶幽骸蚀魂蕈到底是有如何妙用,总不能是要藉此进阶吧?!”念得此处,却又觉绝无可能,毕竟只是四阶之物,哪有那等本事。
至于其他,那便没得多少好做忌惮的。
山元妖尉目光扫过二人神色,心头大略有数,再度落下重诺,声线沉定有力:
“除此宝之外,我可立妖誓。往后若无妖尊法旨强令征伐,银星三洞绝不越雷池半步,不犯西南四道所辖疆土分毫、永熄边境兵戈。”
一语落罢,字字千钧。
康大宝闻言眉头微敛,侧首与萧婉儿对视一眼,二人眼底皆有深思。
一枚稀世霄蕴珀,可助苦灵山妖修突破境界;
一枚清漪寒莲子,是萧婉儿梦寐以求的化神机缘;
边境安稳虽说连山元妖尉也难做主,乃是随妖国中的妖尊裁决、能算废话,却也总比没有的强...
饶是如此,康大宝本意仍想回绝,但观得旁侧的萧婉儿神色,又见得山元妖尉那镇定表情,却才就晓得今番事情怕是难如他个人心意。
“这恶虎是算准了我会拉着婉儿一道过来...却是厉害,她终归还是合欢宗掌门、元婴后期的大修士呐...”
权衡利弊,斟酌再三,康大掌门与萧婉儿彼此微一点头,心照不宣。
康大宝缓缓开口,语声沉稳,终是松口应允:“既然洞主诚意相换,又许百年安宁之诺,那这幽骸蚀魂蕈,予你便是。”
山元妖尉却是大气,闻听此言,便先将手头清漪寒莲子猛然掷来,骇得萧婉儿花容变色、忙奔去攥在手头。
康大掌门照猫画虎,一般为之,可山元妖尉却未紧张,而是随手接下。
交易已完,本就是是敌非友的双方再无悦色,山元妖尉直直看过面前二人一阵,这才甩袖而走。
待其走后,萧婉儿望着那妖尉背影,一张俏脸上似有愧色,脆声反问:“可留得下?!”
康大宝显是早早便做了打算,摇头否决:“却算艰难,罢了,无非兵来将挡、水来土掩便是。”
话音落罢,二人无心再留万宝商行雅室,别过苏湄,双双踏云离了凤鸣州,折返三汀州合欢宗地界。一路流云漫道,风清天阔,萧婉儿掌中紧攥那枚清漪寒莲子,灵润微凉,心底愧绪却始终不散。
此番交易,说到底是康大宝为成全她大道机缘,甘愿退让,承了山元的算计,其中委屈与权衡,唯有她看得通透。
行至半途,她放缓云速,侧首望向身侧男子,眸光柔婉含歉,轻声细语:“此番委屈你了,归宗之后,我亲自煮一盏灵茶,为你涤荡浊气、平复道心。”
她言语克制温柔,带些暧昧。
康大掌门难得没得心情,可瞧着美人眼底真切的愧意与温柔,终究不忍冷落,微抬眼眸,淡淡颔首应下。
任由这份细碎温情,稍稍抚平心头层层算计的冷硬。
“罢了,总也不算一无所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