昔年太祖持此宝坐镇太渊,借帝都地脉大阵加持,便算面对寻常化神真君、亦可立于不败之地。
卫帝匡呈进所修的《紫电镇灵经注》同样是出自苦灵山,在世人见得匡琉亭应劫结婴之前,大部也都以为后者是修的此法,而非仅是天纵奇才才能修行的玄阶中品《乾元鸣罡经》。
不过《紫电镇灵经注》品阶同样高达宇阶极品,不晓得要比寻常真人功法好出多少。
只是匡呈进早已元寿枯竭、天人两衰,气血衰败、道基朽蚀,一身绝世道功早已不复鼎盛,常年靠着奇珍异宝续命维生,此番强行离宫,已是燃灯余烬、风中残烛。
可眼见宗室未来火种将熄、国门栋梁将倾,这位垂暮帝王再无半分惜身之念。
当其时他抬手催动地经,周身暮紫雷光轰然炸响,《紫电镇灵经注》全力运转,残碎雷霆道纹缠绕冕旒,皇道金光与紫电交织相融,化作一道横贯云海的白亮天雷,硬生生凿开厚重凝滞的玄元阵域。
浩荡威势镇压了玄元困道大阵的万千寂灭法理,凛冽紫电撕碎层层禁锢玄纹。
那十二位耗了半甲子寿元的元婴真人,或是都没能想到,一将死之人,离了太渊都后竟还有这等本事。
这匡呈进一身灵宝玄光刺眼,道行本事皆是骇人,戴着冕旒听得些碰撞脆响入耳,便似还有惑心之术拂面。
遂卫帝才一破阵,一十二位真人之中,除却主阵的清虚真人之外,便已是个个带伤。更有甚者都已被伤及根本,若没得高明丹师相帮,过不得几盏茶工夫便就要殒命在这战场之中。
只是卫帝破阵过后,只见得匡琉亭浑身浴血、灵力耗尽,早已无力自行破阵突围。
前者当机立断,未有半分迟疑,将承载王朝国运、至高传承的冕旒亲手摘下,戴在了匡琉亭的额上。
随着此宝落地加身,已经油尽灯枯的匡琉亭方才能杀出重围。
只是他虽走脱了,但杀机未歇,死战未止。
清虚真人强忍禁术反噬的滔天道伤,道韵崩残、根基龟裂,依旧杀意滔天,联手裂天剑派掌门松阳子双双扑杀而至。
一人掌玄元大道正统,术法绵密无解、困杀万物;一人握通天杀伐剑道,剑势凛冽破穹、斩尽生灵,两大元婴顶尖强者合力合围,锁定孤身无援的卫帝。
匡呈进已是油尽灯枯之躯,天人衰劫缠身,皮肉枯槁、道脉枯竭,每动一分道力,便有无数道基裂纹蔓延周身,每吐一口气息,便带漫天濒死血雾。
可他不退不避、巍然立世,以一己残躯独挡两大宗师绝杀猛攻,一遍遍催发《紫电镇灵经注》残余灵力。
纵使祭出紫黑雷光越来越弱,却始终死死钉在阵前,总算为匡琉亭收拢残部、率众撤回太渊都争取一线生机。
这位暮年帝王燃尽了最后一缕本命气血、透支了最后一丝残存元寿。
原本维系肉身的灵元尽数御使干净,周身紫电寸寸湮灭,法身在一众真人的轮番轰击下层层崩裂。
一时间,这万里云海尽被赤红帝血浸染。
这活了千八百年的卫帝却是不凡,饶是落得如此窘境过后,却还在杀劫之中连斩五位真人,便连主阵来援的清虚真人、松阳子亦都身受重伤。
然此战虽是落幕,却是一彻头彻尾的两败俱伤之局。
匡家失了一坐镇大卫六百年的宗室砥柱,太一观不光失了那半枚佛骨舍利,连手下笼络来的诸位真人亦是非伤即死。
清虚真人遭阵法反噬,元婴受创,如不快服宝药弥补,怕是将来道途都要受阻;
而松阳子相伴千年的本命灵剑都已崩裂开来,千年温养几乎功付东流。
一十二位元婴真人死伤过半,连带其余各派真人亦是折损不少。
太一观千年库藏一空、镇宗舍利损毁,身负万宝商行巨额债契,数代积攒的宗门底蕴一朝掏空,联军整体士气颓靡至谷底,再无先前鼎盛气焰。
可正如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客一般,清虚真人也没有下桌的道理。
联军虽精锐尽损、人心疲敝,却深知卫帝新丧、宗室大损是千载难逢的颠覆时机。
各家真人似也因了卫帝身死而生胆气,一众残部咬牙整军、强撑颓势,一举冲破残破的关西道防线,兵锋步步北压,直直逼近京畿腹地。
彼时太渊都外,煞气吞天、风云肃杀,两军列阵对峙、僵持不下。
————数月后、玄穹宫内
已经苍老许多,似连身子都难挺起来的魏大监正引着匡琉亭查看这座已历三帝、就要迎来第四任主人的辉煌殿宇。
后者早用过宫中宝药,将道伤恢复完全,几与全盛时候一般模样。
只是他显对魏大监所言的种种不感兴趣,一直愁眉不展、心头不畅。
然深谙世故的魏大监却一反常态地视之不理,只待得将玄穹宫内一众隐秘地方皆都跟匡琉亭言了清楚,这才又朝着后者轻声发问:“皇太玄孙可是还在为大行皇帝之事伤神?”
“如不是我遭了那清虚算计,大行皇帝本不该陷于贼手!”匡琉亭语气低沉,便是头戴冕旒,显也难生快意。
“大行皇帝本有意从容筹谋,待临行之际,再清算清虚、松阳子一众悖逆叛党,正朝纲、诛邪佞。然大行皇帝临行前曾私谕老臣:‘只要皇太玄孙安然无虞、国之栋梁不失,朕出手迟早,皆无分别。’望殿下不必心怀悲戚、徒自感伤。”
魏大监此言一出,却令得匡琉亭更难心安,只又长叹一声,久不开腔。
前者见得他这般模样似有欣慰,跟着便又恳声言道:“仙朝终不可一日无主,皇太玄孙当择吉日、承得大宝、昭告天下!”
“呵,大监可曾见过被逆贼压进京畿之地的大卫帝王?!”匡琉亭自嘲一笑,还未继续发言,却就被魏大监抢声言道:“禀皇太玄孙,当年太祖失陷时,太宗皇帝甚至连太渊都未夺回来,照旧成就了一番伟业。”
匡琉亭听得此言一愣,跟着倒未继续纠结,只又发声交待:“那便先料理好大行皇帝后事,后宫诸妃,点清出身,当殉则殉。”
魏大监听得心头一凛,自晓得哪些出身该殉,值这双方不死不休之局,倒是不觉意外。只是那些无嗣的嫔妃当也该是一般下场,又觉有些可怜。
毕竟玄穹宫内已有逾六百年未做过这堪称丧尽天良的事,却令得他这执掌纠魔司的铁石心肠都觉有些不适。
偏匡琉亭言得斩钉截铁,魏大监却不好再做谏言,只又俯首应命。
也就在他要抓紧着人操办登基大典、好做振奋人心的时候,魏大监却又听得匡琉亭发声交待:“我的结婴手札已有一份录在宗室馆阁之中,着人取四阶极品的载道金典誊录一份,送往黄陂道,交由齐国公手头。”
后者言得极轻,然魏大监却是心神一震,一时竟呆立当场,显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皇太玄孙,敢问可是不做保留...”
“一字不差,不做保留。”
“是,老臣这便下去安排...”魏大监强忍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恭声应道,跟着便缓步撤出了匡琉亭修行之所,独留后者一人在这清冷深宫。
只待又过了许久之后,匡琉亭方才又发声轻叹,显是遗憾至极:“黑履道人如是、康大宝亦如是,还是晚了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