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玄真人余光瞥见这一幕,心头骤然一沉。
三洞妖修确无停留意思,自己与沙巴尔面对对面众修只有十死无生之局,自不能如此无智。
生死危机感骤然攫住心神,清玄再顾不得半点颜面与身段,猛地侧身拽住身旁神色茫然、进退无措的沙巴尔。
跟着他再不敢有分毫迟疑,双双调转身形,仓促朝着正着手收拢妖众、准备归山的山元妖尉疾追而去。
“还请洞主留步!”清玄真人高声急呼,声音里早已没了纵横士该有的从容,面生恳切、不顾体面、开腔乞援:
“还望洞主大发慈悲,捎带在下二人一同归山,将来在下掌门师兄、定会拜谢!”
清玄真人此言一出,连一直木讷寡言的沙巴尔都跟着拱手躬身,似是恢复了星点宿慧。
山元妖尉本就满心郁结愤懑,数年浴血拼杀方才拓下的山北灵土,一朝传令便要尽数舍弃,诸多谋划、百般筹算尽数落空,胸中戾气早已积郁难平。
此刻见二人仓皇求援,心头瞬间掠过一番计较:“此刻若是抛下这二人,康大宝一众必然顺势出手将其斩杀,平白捡尽这天大便宜!”
山元妖尉并不在乎二人性命,只是若是康大掌门能做成这便宜买卖,自会令得前者心情不畅。
与其放任二人将身家性命都孝敬给了强敌,不如尽数带回黎山国中,左右三洞出兵便是被清玄真人挑唆而来。
数年下来非但没得好处,甚至还将高修目光勾了过来,这却与列位尊者所言不差许多。
且清玄真人并非凡人,他来头颇大,能在这相隔万里之地也能提及到卫帝驾崩一事,足见得又不少人奸助力。
心念既定,山元妖尉血色赤眉微挑,沉声道:
“既要求渡,便紧随吾身,不得擅自异动、不得拖延归程,若是耽误大军撤兵,休怪本洞主不念情面!”
清玄与沙巴尔闻言如蒙大赦,连忙俯首应诺,乖乖紧随山元妖尉身后,不敢再有半分妄动。
紧随其后,山元一声沉喝响彻云端,四散各处的黎山妖众闻声归队,漫天翻涌的漆黑妖雾尽数收拢,层层叠叠笼罩住所有妖修与两名求援道人。
黝黑妖光冲天而起,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洪流,裹挟众人破空疾驰,转瞬便掠过层层云层,彻底消失于天际尽头。
瞬息之间,喧嚣惨烈的高空战场骤然一空,持续半日的惊天鏖战,就此仓促落幕。
康大宝伫立云端,望着妖众远去的方向,并未追赶。
他眼底微光流转,早已看穿山元妖尉的心思,对方此举不过是不甘让人族捡走残局便宜,虽有些算计,却终究难挽大局。
他缓缓收敛起双耳戟的锋芒,周身轮转不休的枯荣道韵渐渐平复,转头落回城头,与坐镇指挥的袁二长老汇合。
袁晋见状即刻传令全军,有条不紊整顿战局。
齐可领则数十位入阶丹师将一众带伤修士照看好后、尽数归阵,清点伤亡、收敛殉道尸身、救治重伤同道。
魏古率领残余阵师倾尽余力,修补残破不堪的护城大阵,替换残存不多的灵材,勉强稳住城头防线。
原本摇摇欲坠、濒临崩塌的宣威城,终于在一片狼藉之中,缓缓稳住了根基。
待城头军务尽数安顿、乱象尽消,康大宝便邀袁晋一同踏空升空,前往拜见此番逆天驰援、力挽狂澜的苦灵山精锐妖修。
此时高空之上,硝烟散尽,风霁云清。小金、老审一众苦灵山妖校静静伫立虚空,皆是收敛了杀伐凶威,褪去了战时狰狞。
费天勤与赑将军正立于一旁,与一众同族弟兄闲谈叙旧,见康大宝、袁晋联袂而来,当即止住话语,转头相望。
康大宝姿态谦和,拱手一礼,言辞恳切:“此番宣威城危如累卵,兽潮围城、妖势滔天,我等人族修士死守鏖战,早已力竭势穷。
幸得诸位苦灵山前辈千里赴援,逆势破局,击溃妖校、打乱兽潮,方保满城生灵、守住孤城基业。此番大恩,我宣威城上下铭记于心。”
袁晋亦随之拱手躬身,郑重致谢。历经无数恶战的他,比谁都清楚,若非眼前这一众三阶巅峰妖校默契合围、强势碾压,今日宣威城必然城破人亡、万劫不复。
小金微微颔首,声线浑厚沉凝,自带山海厚重之气:
“费老哥与我等皆是至亲手足,苦灵山一脉本就守望相助,眼见同道遭困、孤城遇险,自然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一旁的老审身形在缥缈蜃气中若隐若现,语声虚缓却笃定万分:“我一众弟兄此番难得齐聚,便再无又星散的道理。
遂我等来前已然议定,此后尽量都留在费老哥麾下听候调遣,常驻宣威地界,共御黎山妖患,镇守此方灵土。”
此言一出,康大宝心头顿时一振。
这一众妖校尽是三阶巅峰底蕴,个个根脚不凡、战力顶尖,说不得都不消康大掌门操心,人家将来便顺理成章地冒出来了。
有这般一支精锐战力常驻此地,宣威城便等同于多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。
如是往后再遇兽潮围城、妖寇来犯,再也无需被动死守、疲于奔命。
只是此地关防要紧,自也不能似在国内那般从容。
心念至此,康大掌门神色愈发温和,目光落向许久未见的老审,倏然开口问询:
“前辈是从外海而来,不晓得我师叔黑履道人可还在里头呢?”
老审稍作停顿,补上一句心中挂念:“自是在的,且距离结婴不过一线之隔。他也常常起来问起康掌门近况。”
“他一心闭关证道,杜绝一切外扰,故而未曾托我捎带音讯,但于我所见道体安稳、修为大进,断然无虞。”
“师叔也要结婴了!”
康大宝闻言,心底悬着的一桩心事彻底落地,眉宇间悄然有了一抹喜色。
自己这师叔虽不是亲的但胜是亲了,如今得知对方结婴有望、道途安稳,无疑是乱世将至之下,一桩难得的喜讯。
他抬眼环视四方,城下兽潮已然散尽、乱象平息,城头大阵重稳、人心渐安,高空之上苦灵山一众精锐镇守虚空,气势凛然。
只是无人比他更清楚,此刻的安宁不过是转瞬泡影。
卫帝骤然崩逝,大卫六百年来首次遇得这等天地变色的大事情动摇退兵。
太渊朝堂暗流汹涌,太一观联军野心毕露,黎山妖国暂时退兵,却已然窥见此方天地的混沌破绽。
大乱的序幕已然拉开,天下道运倾覆、各方势力角逐的滔天风浪,已然在不远处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