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这轿中安坐的人是谁?
这些公子哥儿,又都是什么身份?
公子哥样的轿夫们,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走了一阵子,终于听到那轿子里传出一个青年人的声音:“停一停罢。”
听到那青年人的话语声,众‘轿夫’如蒙大赦。
他们颤颤巍巍地放下了轿子,又都朝向轿子的方向跪了一圈,头颅贴地,卑躬奴颜。
“你们也有诡仙修行在身么?”
青年人并未离开轿子,他仍旧安坐其中,戏谑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:“即便只是练成了绝九阴的境界,应当也有几分气力,抬个轿子总是无碍的。
“看你们这副样子,一个个被酒色、鸦片掏空了身子,还妄图做什么复辟你们祖宗基业的美梦?
“果然是蛮夷野人,不通教化,不知天道纲常,只会做些春秋大梦啊……”
轿中人嘲笑这些跪地的老鼠尾,皆是蛮夷野人。
若在平时,老鼠尾们少不得要跳将起来,对侮辱他们的人破口大骂一番,乃或是仗着有钱有势,欺侮他人,但此时他们却连个屁都不敢放,一个个讪笑着,点着头,还应和起青年人的话语来,哪里有平时半分嚣张跋扈的气焰?
他们之所以如此,盖因为青年人刚碰到他们的时候,便打杀了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人。
连这顶轿子,也是对方从他们手里抢来的!
他们做事,稍有不合这青年人心意的,青年人只要道个‘死’字,对应之人顷刻之间自己拧下自己的脑袋,以死来谢罪!
先前还有些旁的人抬轿子,这批轿夫原只是在轿子后老实地跟着,但先前那批抬轿子的人,有时不查,颠簸了轿子里那位煞星,便立刻被抹消性命,根本不留半分余地!
如此情形之下,他们纵有八个胆子,也断不敢在轿中那位跟前造次半分!
轿子里的青年人,似是觉得周围这些人只会唯唯诺诺,让他颇感无趣,他也不再拿这些人来做消遣,不再言声。
一路担惊受怕抬轿子的公子哥们,此时终于有了喘息之机。
他们也无暇观察四下情形,俱都跪在地上,喘着气,让自己疲惫不堪的身体得到放松。
一时间,冰天雪地间,只有这些临时充当轿夫的公子哥们的喘气声。
如此不知过去多久——
队伍里有个公子哥忽然捂住了胸口,脸色一时煞白。
他直觉得有股气息淹没过来,一下子就叫他心生出难以忍受的悸动感,难受到了极点!
这人大张着口,伸手去抓身畔的同伴,本能地想要求救,然而他伸出去的手,却在这时抓了个空——在他身侧,原本还跪着的同伴,不知何时没了影踪,原地只留下对方跪压在雪层上,遗留下来的凹坑!
那个凹坑里还冒着热气,正说明对方先前就跪在这里,只是突然没了影踪!
脸色煞白的公子哥富察春不知这是甚么情形,赶忙抬头观察四下,他顿时见到,原本在他对面跪着的那三个人,此刻也都不见了人影,那三个人先前跪倒的位置,只留下雪地上狼藉的痕迹。
轿子前头,转眼间就剩下了富察春一个人!
“这这这——”
富察春直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顶上了天灵盖,他磕磕巴巴地叫喊着,双膝仍跪在雪窝里,扭头就朝轿子后头看——轿子后头的那些人倒是一个不少,这叫他心里稍松了一口气!
可他身边这些人,是真真地一下子全都没影子了!
“爷,爷——
“佟金全他们不见了,不见了——”富察春又一叠声地喊了起来,他一边喊,一边连连磕头,向轿子里那位煞星表示着自身的忠心,他不知自己今下的举动会不会激怒轿子里的煞星,但佟金全等人消失得怪异,他又始终觉得有种难以描述的感觉笼罩着自己,在恐惧煎迫之下,他此刻却也顾不得这么多了!
饶是他已如此恐惧,仍不敢双膝离地,从轿子边挪动半步!
好在——
似是富察春连连磕头祈求起了效用,黄顶轿子的轿帘子被里头的青年人伸手拨开了。
青年人面无表情,弯腰从轿子里钻出来,旋而挺直了身形。
他面貌俊朗,站在这冰天雪地,万物都显得无限渺小的雪原之中,却好似有种与天齐平的气魄,单单是这份气韵,已经能折服无数英雄。
从轿子里走出来的这位,便是周旦。
“你从这儿往前一直跑,什么时候我叫你停下的时候,你再停下。”周旦垂目看向战战兢兢的富察春,出声吩咐道。
富察春闻声愕然抬头。
他不知这个时候,这位煞星叫自己爬起来往前跑是何用意?
是以富察春一时愣住,仍跪在雪窝里,没有动弹。
周旦皱了皱眉,他只是挥了挥手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——富察春便陡然发现,自己的手脚不受自己控制了,他摇摇晃晃地从雪地里爬起来,扭头就往前头拔步狂奔!
风声呼呼地从富察春耳畔掠过!
他脑海里盘旋过很多疑问。
周旦站在后头,看着富察春往前跑出数十步,跟着就突兀地消失在了一片雪风中——
在富察春撞入那片雪风里的刹那间,雪风之中,倏忽生出了一道透明的人影,那道人影一下子就将富察春的身躯吞没了,吞没下富察春的透明人影,浑身生出了层层涟漪,涟漪里,拥挤出一张张人脸。
这道透明人影仅在雪风中出现了一瞬间,便再不见影迹。
周旦眯眼看着那道透明人影,眼中流淌着深深的寒意:“虞泉水……这么快就长成了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身形毫无征兆地消散在天地之间。
徒留轿子后头面面相觑的几个公子哥。
而远处那片雪风里,又倏地出现了几道人影。
透明的人影慢慢长出五官与身躯,变成了富察春以及其消失的几个同伴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