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此下本就置身于黑暗当中,也看不到自己的影子。
但他此时忽有一种直觉,只要找到那道三足乌鸦的影子,自己或许可以在这虞渊日落之坟中,进行穿梭移动——此下,他置身在这黑暗某处,便凝滞在当下的位置,任凭他运转诸般法门,乃或是展开本我宇宙,他自身都不能挪动脚步半分,也无法尝试以心识去与本我宇宙中的天体-袁冰云进行沟通。
这片黑暗,本身是凝滞的,像冰层一样。
而周昌等人,此下便在这冰层之下冻结着,等待下一个日出的来临。
周昌尝试着,让何炬从自己心底走出来。
片刻后,在他看不见的角度,他面孔上浮现出了两道深刻的法令纹,何炬人格从他心底走了出来。
何炬人格显现的一刹那,轻微地感受到了三足乌鸦影子的存在。
但也在刹那之间,那种感应就消失殆尽。
——在何炬体内存在的那道三足乌鸦的鬼根,随着他如今沉沦于虞渊日落之坟当中,好似顷刻之间便被彻底拔除了,何炬只是初初显现的那个刹那,凭着鬼根尚且存在的优势,感应到了三足乌鸦的影子,但在此后,鬼根拔除,他也就失去了这种手段。
何炬在黑暗中不知所措地站立着。
他身周沉黯本我宇宙里,那一颗颗天体好似化作了眼睛,观察着这个不知所措的人。
周昌的心识流转于本我宇宙当中,他从旁观者的角度观察着这个自他的因果之中萌发而出的人格,忽然有了另一个想法——所有星辰天地都向着这片沉黯宇宙中央汇集着,组成了周昌的形影。
周昌手中抓着一道火把,他猛一摇晃火把,将组成自己身形的所有星辰尽皆点燃!
无尽星辰熔炼成了一大团火光!
这团火光,悬在何炬头顶上,好似变作了一轮太阳!
太阳光下,何炬背后,终于不再是凝滞的黑暗,而是出现了一道影子!
那道影子振动双翅,裹挟起何炬的身形,托付起了周昌本我宇宙所化的那团太阳,在黑暗中高飞而起——这一刻,周昌心识回归,何炬人格隐去,他的眼睛看到这片黑暗,终于不再是一成不变的!
黑暗里,出现了迂曲不定的沟壑。
沟壑里,有些人影与更深的黑暗纠缠着,细看去,那些人影又仿似根本就是不存在的!
这片黑暗终于不再凝滞,它开始流动!
周昌的心识跟着流动,他此刻终于沟通了袁冰云拼图所化的天体,在与这道天体产生联系的一刹那,他就洞知了袁冰云当下所处的方位!
本我宇宙所化的那一轮太阳,依从着周昌的心识转动。
而驮负这轮太阳的三足乌鸦,则向着周昌心识投照的袁冰云所处方位飞腾而去。
“太阳与金乌……”
眼下这道三足乌鸦影子,好似成了周昌在这虞渊日落之坟中的交通工具,而三足乌鸦影子之所以能随他意动,全因他将本我宇宙演化作了一轮太阳。
金乌与太阳,隐隐相对。
似乎也守着某种阴阳平衡的规律。
“放在现实里,金乌会不会是太阳的影子,还是太阳其实是金乌的影子?
“黑老树顶上盘结的巢穴里,安放着三足乌鸦的卵鞘,对应到这扶桑神树上,扶桑树顶的那位‘乌巢’,莫非才是真正的金乌?
“还是说,乌巢是孕育金乌的那座巢穴?
“诸千世界因日升日落而有了存在的基础,若太阳实是金乌的影子的话,那么,这诸千世界,有没有可能是乌巢的影子?”
周昌心念间,转动着许多念头。
而托付本我宇宙太阳的三足乌鸦,此时越飞越高,好似将要飞出虞渊去,虞渊这道起伏不定、长短不定的裂缝,都被周昌看见。
就在周昌以为三足乌鸦要驮负着他,直接冲出虞渊的时候——
三足乌鸦忽然俯冲而下,载着还未升起的太阳,再次落入虞渊之中,冲向了某个方位!
袁冰云就在这里!
袁冰云被众多漆黑人影环绕着,那一道道与四下黑暗交融的人影不断走向她,沾附在她身上,变成她身上的羽毛,等到周昌被三足乌鸦驮负着,临近她的时候,她的双臂已经化作了一双乌鸦翅膀。
看着她的模样,周昌忽然明白,她必然就是下一次日出之时,飞腾出虞渊的那一轮‘太阳’了。
在这片到处俱是漆黑一片的虞渊日落之坟中,袁冰云还保持着正常人的模样,显得那样突兀,不过,在她一身都黏附上周围人影变作的羽毛之后,她也将不再突兀,和这黑暗融为一体了。
此时,袁冰云看到了周昌。
她的目光里,分明流露出她有许多话想告诉周昌。
只是此时她完全不能言语,甚至心识都完全凝滞在黑暗中,无法动弹。
在这虞渊里,周昌出现以前,她的世界里,甚至完全都是一片黑暗的,也唯有此时周昌出现之后,她才看到光彩。
“虞渊,是世界的暗面。
“在这个地方,明面上世界所有的力量,都是行不通的。”
周昌此时,心识却在袁冰云心神间潺潺流动着。
他一面安抚着袁冰云,一面尝试直接以本我宇宙,将袁冰云包容了,使之化作本我宇宙太阳的一部分,进而能被自己的三足乌鸦影子完全驮负起来。
但这种尝试很快失败。
——一种无形的界限,横亘在他与袁冰云之间。
袁冰云与他终究是不一样的,他借助三足乌鸦影子,主动进入了这虞渊日落之坟中,甚至与此中最强大的存在‘乌巢’搭上了线,但袁冰云却是在与虞泉水调换方位之后,被动沉沦进入这虞渊之中的。
这一点微小差别,横亘在二人之间,便已经是如鸿沟一般了。
那道鸿沟,是虞泉水。
周昌想要真正将袁冰云包容进本我宇宙当中,使之化作自身太阳的一部分,能令三足乌鸦将之驮负而起,便需要找到踏足现实的那道虞泉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