某日夜,满清关外皇陵‘福陵’、昭陵,关内冀地景陵、泰陵、裕陵、昌陵共六座陵寝尽生异动。
彼时天中云气变幻,陵寝四下草木衰枯。
黑烟飞腾于上,清气披靡于下。
而陵墓之顶,六道身披龙袍诡影吼啸长空,许久不曾消散。
守陵人恸哭不止,献上种种皇家祭品,兴仪轨,皆不能止消共六位先皇帝之悲号。
天下震动。
……
京师之内,民议汹涌。
五飨政府以‘革新风气,昌明吏治’为名,着专人巡察市井,凡见有议论六陵异相者,轻则申斥,重则拘押,便在此般重压之下,民间议论非但没有止歇,反而愈演愈烈。
人们都说,这是满清的气数彻底耗干了。
所以前朝那几位皇帝,才要坐在自己坟头上哭嚎。
这样的共识,在京师市井之间悄然酝酿着。
街面上,那些在脑袋后接一根假辫子,到处招摇过市的人都一下子少了许多。
……
自满清最后一位皇帝退位以后,紫禁城门前便一下子清净了下来,不复从前大臣勋贵往来如织的情景。
只在今日,城门前又难得地热闹了一阵。
一列长长的车队,在兵丁簇拥之下,停在城门前。
其后诸多或是西装革履、或是身穿戎装的五飨政府议员将军们,簇拥着一位头顶大檐帽、脑后留着老鼠辫的男人,与他一同进入城门,由内里太监的陪同下,一路前往御书房。
御书房中,逊皇帝溥乙在书桌后正襟危坐。
他还是个青年人,此时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,身形在那张大椅子的衬托下,显得有些瘦小。
尽管他努力挺直了背脊,板起面孔,试图做出一副威严之色,可鼻梁上那副圆框眼镜,却将他努力想营造出的气势,破坏个干干净净。
戴着极厚镜片眼镜的逊皇帝,深像是那些死读书的书呆子。
身上宽大的龙袍,也不曾为他增添半分威仪。
他长相獐头鼠目,牙齿微龅,穿着这样龙袍,便给人一种沐猴而冠的感觉。
许是在椅子上坐得久了,他有些无聊,便轻轻扭动着身躯。
这时候,门外匆匆跑进来一个太监,向逊皇帝打千下拜,道:“皇上,大统领就快来了。”
“来了么?好。”
逊皇帝闻声,脸色紧张,又赶紧在椅子上坐好,再次板起了脸。
他身边侍候的老太监温声安慰,道:“皇上,那个张熏,虽然是如今五飨政府的大统领,但你也不必怕他甚么——没有您给他上亲王的封号,他哪里能调取得那么多的皇飨,撑得开如今的声势?
“说这五飨政府的大统领,在外头也是跟您一般的存在。
“呵——但他到了您跟前儿,还就是只是个奴才!”
这番话说得溥乙心里舒坦,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龅突的门牙:“对,奴才!”
话音才落,门外就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。
跟着就有太监略显慌乱的唱名声:“禀告皇上,忠勇亲王张熏前来拜见——”
太监拖长了音儿,这调子还是溥乙令他们去看戏,在戏班子里学来的。
“让——”溥乙闻声,心头也是一阵发紧,他一张口,才说出一个字,便被身边侍候的老太监扯了扯袖子,逊皇帝顿时会意,跟着道,“请忠勇王进来!”
旧时候宫里头这些规矩,随着大清一下子完蛋,老人们或是相继凋零,或是离了宫,便也跟着全拉倒了。
臣子怎么拜见皇上,该有哪些程序,皇上该在甚么场合说怎样的话?宫里头的人没几个知道的,溥乙只能听着戏,勉勉强强地摆出了这么个章程。
随着溥乙话音落地,门外的太监称了声是,接着毕恭毕敬地与那位忠勇王言语着,将其引进了御书房中。
昏暗光线下。
身材中等,蓄着胡须,粗眉大眼的中年男人,身着戎装,迈入了这间御书房。
这位就是今时各方势力共推于台前,乃是五飨政府名义上的大统领的张熏。
张熏目光在御书房中转了一圈,最终落在那大椅子上端坐的逊皇帝身上,他面孔上原本带着恭敬又喜悦的笑容,然而在看着大椅子上像是个等着老师批阅作业的学生一般的逊皇帝,张熏面孔上的笑容稍稍黯淡了些丝。
他并非第一次面见逊皇帝。
然而每次面见对方,初开始时,都是满怀欣喜,盘着皇上能有甚么长进,见着了对方之后,想象与现实间的巨大落差,便让他心中的热忱一下子消减太多。
今次也不外如是。
但他自认为乃是大清的肱骨忠臣,蒙受皇清知遇提携之恩,是以,哪怕对这位已没了多少爪牙、更掀不起甚么风浪的逊皇帝,他的态度仍是臣子对君主的态度。
当即低下头去,毕恭毕敬地向逊皇帝跪地行礼:“臣张熏叩见陛下。”
看着这样一位在外界亦可谓是皇帝一般的人物,向自己下跪,溥乙心中自然舒服熨帖得很,但他身边的老太监这时又用胳膊碰了碰他,他只得道:“爱卿免礼,免礼!
“福寿全,把张卿扶起来!”
“嗻。”
站在溥乙身边的老太监匆匆而去,搀住了还未跪下去的张熏。
溥乙满面亲热之色,道:“如今皇清复辟大事,全系于爱卿之身,你我之间,早已不分彼此,便免了这样的繁文缛节吧。”
“是。”
张熏也不推诿,点头应下。
他直起身,抬着头,与溥乙对视。
桌子后的溥乙看着他的眼睛,顿时一阵没来由地心虚,甚至想要把头埋到桌子底下去。
方才因为对方一下跪,给他带来的那点儿心理优越感,此刻也消失个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