友来茶馆斜对面的胡同最里头,开着一间澡堂。
这时节正是澡堂子生意最好的时候。
煤炭、木料、引火用的破衣服烂鞋子,随意堆在澡堂里正门一侧的过道里,不远处的锅炉上,喷出一股股青烟。
一对男女这时候从街面上过来,走近了这间‘春和浴池’。
女子羞答答地垂着脑袋,姣好的面孔上红云弥漫。
临了澡堂正门,那青年男人伸手就搂住了女子。
年轻貌美的女子象征性地挣了一下,便也由得他去了。
男人搂着女子,扬手掀开澡堂门帘,走进去便看着了柜台前守着的掌柜。
柜台侧方,便有一左一右两条通道,分别标注着‘男’、‘女’二字,但留着小胡子的掌柜,看到这对青年男女走进来,他神色倒没甚么变化,只是向青年男人问了一句:“二楼单间?”
“嗯。”男人笑着点了点头。
那笑容在小胡子掌柜眼里,颇有些志得意满的意味。
他又向男人问道:“单间有三十个铜板的,里头有一个池子,地方不宽绰,也有半个银元的,里头池子更大,也更宽绰些,还给送茶水点心,您是选哪个?”
“选最贵的。”男人说着话,丢给掌柜一个银元,“剩下的钱也不必找了,把你们澡堂好吃的点心多带几样,到我们房间里去。”
“得嘞!”掌柜收下银元,拿出一块木牌,牌子上便写着房间号码,旁边还连了一把钥匙,“这是您房间的钥匙,号在牌子上写着,您两位前头去,我这就让伙计把茶水点心给您送上去。”
男人点点头,将怀中女子搂得更紧了些。
两人并排着上了二楼,进了房间。
房间里,果然有个大池子。
拧开铁管子上的水龙头后,就有滚烫的清水从中汩汩涌出,逐渐将那池子填满。
不一会儿,热气就升腾起来,熏蒸得女子面颊更红。
女子的脑袋几乎要垂到胸口去,她不敢看那池子,也不敢观察这房间里的摆设——房间里有屏风作隔断,遮住了前头的小窗户,那屏风上,画着男女裸身嬉戏玩乐的春宫图,那些火辣且羞人的画面,只是叫人不经意间的一瞄,就心脏砰砰乱跳起来,眼睛都跟着晕了。
相比起女子,男人倒颇为从容。
这个房间里,不只是屏风上描画着春宫图,便是用作摆设的花瓶上、床边的瓷砖画上、各处角落里,都有这些春宫元素。
当下时代人表面看似封闭,倒没想到内里竟这么会玩。
“秀娥,你来这边坐啊。”周昌看着秀娥低垂着脑袋,像是一只鹌鹑一样站在房间里,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,他深觉好笑,故意促狭对方,拉着对方的手往自己这边引了引。
他所在的位置,正是那处屏风前头。
秀娥六神无主,被周昌拉着手,便也听之任之,挪动着脚步到了他跟前。
尔后一抬眼帘,正看到屏风上那些让她神智恍惚的画面,她面颊霎时更红,但此刻却回过了神来,抬目凶巴巴地瞪了周昌一眼:“坏家伙!”
说着话,她的小手顺势伸到了周昌腰侧,用力拧了一把。
这点疼痛,之于周昌,根本全无所谓。
“为什么要找这样的地方?!
“我不在这里呆着,我们走吧!”秀娥睫毛颤动,急声说道。
“这里正好能看到对面茶馆里的情形,位置再好不过,换到别处去,茶馆里头多福轮的情形,咱们可就不一定能时时观察得到了。”
秀娥还想与周昌争辩,这时候送茶水点心的伙计,将林林总总七八样点心、一壶茶水端到了门口,秀娥见状,只得暂时躲在周昌身后,等那伙计走后,她却也没有了与周昌争辩的心思,冷着脸站在了窗户口,背对着房间里那些‘龌龊’的图画。
周昌自知再这样逗弄她,怕就要惹得她生气了,便令伙计撤去了屋子里的屏风,又嬉皮笑脸地请求秀娥原谅,秀娥这才渐消了消气,嗔怪地白了他一眼,伸手指向胡同外、街道对面的那间‘友来茶馆’门口。
这时候,多福轮正鬼鬼祟祟地走进茶馆内。
“他就要到茶馆里去了。”秀娥轻声向周昌说道。
从她指尖,一缕缕水汽凝作藕丝,混杂于虚空飨气之中,几乎不可查见。
这些藕丝随四下翻沸之飨气游曳,最终缠绕在走入友来茶馆内的喇嘛多福轮身上。
“我来指挥他。”周昌笑着说了一句,顺便把一碟豌豆黄端给了白秀娥,先前逛天桥看电影的时候,他就看出来秀娥颇中意这样点心。
秀娥‘嗯’了一声,她接过那碟点心,低头吃了一块,犹豫着又捻起一块点心递到了周昌嘴边:“你吃。”
周昌张嘴吞下那块点心,秀娥又去端茶倒水去了。
那些飘曳在她身遭的藕丝,此刻随着周昌十指接触到,像是翻花绳一样地被周昌翻到了自己手掌上。
原来他所有的念丝,与秀娥这般藕丝,根本系出同源。
眼下驾驭秀娥的藕丝,他仍能如臂使指,几乎不用再进行熟悉,上手就能运用。
秀娥搬了个小凳子让他坐在窗口,自己站在他跟前,给他倒了一杯茶,看着他专心驾驭那一缕缕藕丝,喂他吃块点心,又把杯子递到了他嘴边,让他小心喝口水,神色安静而满足。
她身畔,水雾氤氲中,白玛面容若隐若现。
白玛明显是想说些甚么——
可未来得及说,就又随秀娥心念转动,水雾消散,白玛面容也跟着被压制下去,临退下时,只得恨恨地瞪周昌一眼。
秀娥的藕丝跟随她的神魂不断演进,如今业已有了长足进展。
如在从前,以她的神魂层次,断然支撑不了这藕丝蔓延如此长的距离,仍旧能牢牢牵制多福轮,将其如提线木偶一般地控制住。
随着周昌接过这副藕丝,此下多福轮的一举一动,便也尽在他的神魂观照之下,无有丝毫遗漏。
他看到,多福轮依着他的‘吩咐’,走入友来茶馆以后,从茶馆正门故意饶了一大圈,几乎把整个茶馆一楼大堂都走了一遍,紧跟着又故意用力踩踏着木质楼梯,踏踏踏地登上了二楼,依旧如先前一般,把二楼各处也都走一遍,务必令每个茶客都注意到其这个异域喇嘛,最终才心满意足地找了个临窗的位置落座。
多福轮的举动分明很刻意。
但正因为他如此刻意,反倒更引得茶馆一众人纷纷注目,令他一时之间成为了整个茶馆的焦点。
人们私下里,已经低声议论开来:
“喇嘛也来喝茶?这倒是头回见到。”
“有甚么稀奇的!喇嘛还嫖丨娼,玩女人呢,必寻常人玩的花样多了去了,这你不知道罢?”
“这我确实不知道,您看来是了解的,愿闻其详。”
“这喇嘛不在庙里念经,跑茶馆里做甚么?”
“茶馆里能做甚么?喝茶呗……”
议论声中,也有信佛的人走到多福轮的茶桌前,与他打招呼,询问他的法名,今下在哪座寺庙修行。
多福轮清了清嗓子,面对聚拢在自己桌子边这几位虔诚的善信,他一下子就没那么紧张了,先前那副畏缩神态,从他脸上消褪,他坦然地道:“我法名多福转轮,藏名才让阔落,原本是随木小姐一同进京,为木小姐医治身上诡病的僧人。”
“木小姐?”高个善信听得这个名字,一时愣住,没有想到这个木小姐指的是哪一位?
倒是他旁边的人反应过来,眼睛一亮,向多福轮问道:“是沪上那位当红的女明星,木莲洁木小姐?”
多福轮神秘一笑,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