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洲饭店‘天’字号贵宾套房内。
红底金边织繁复花朵的手工地毯上,散落着一件件衣物。
男女的外裳、里衣一路散落进了卧室当中。
卧室里,曾大瞻在两个丫鬟的服侍下,梳理好了脑后的辫子,穿上一身裁剪得宜、用料考究的新式军服,他的大檐帽就放在真皮座椅旁的小桌子上。
他坐在梳妆镜前,两个长相俏丽的丫鬟动作轻柔,围着他忙前忙后。
梳妆镜侧对着的床帏上,木莲洁木小姐上身只围了一件肚兜,她鬓发散乱,眼中泪光隐隐,下身被锦缎的被褥包裹着,白瓷般的上身暴露于空气中,却给人一种瓷器易碎的纯净美好之感,我见犹怜。
那两个丫鬟不曾关注木莲洁一眼,视之若无物。
曾大瞻此时亦专注着自己的仪表。
直至丫鬟为他系上军服上的所有纽扣,他挥了挥手,令两个服侍丫鬟退下,这才从梳妆镜前起身,坐到了床帏正对面的那张真皮座椅上。
看着床帏纱帘掩映下,婀娜身影若隐若现,神色柔弱可怜的木莲洁,曾大瞻喉结滚动了几下,他开声说话:“木小姐,周昌取了你一缕头发,必是要利用你来做些文章。
“你为天母遗世身的身份,而今京城人人皆知。
“自然,你那个天娼的名号,也是京城人尽皆知的——今下来看,这个名号确也名副其实。”
木莲洁垂着头,神色凄楚,低声说道:“小女子不过是一乱世浮萍而已,没有如曾将军一般的显赫家世,强横能为,没有如富将军那样的耀眼背景,连多福轮上师……相对于小女子而言,都是身居上位,高不可攀的人物……
“小女子想要活命,亦唯有曲意逢迎,委身上位。
“在未成这‘天母遗世身’以前,谁又何曾在乎过小女子一人呢?
“便是成了这天母遗世身之后,谁又曾真正在乎过小女子本人意见如何呢?
“不过是欢场作戏,你方唱罢我方登场而已——便是曾将军,皇上将小女子指于你为妻,你又何曾尊重过你这位未婚妻子呢?视妾身若娼妓,随意亵玩,随意作践……”
泪水顺着美人的下巴如珠坠落。
曾大瞻看着她这副模样,内心着实有些心疼。
但又一想到那所谓的多福轮上师,想到一个小小电影公司的老板,都曾经见过这女子这般模样,她在他们跟前,说不定甚么花样都玩过了——曾大瞻顿时清醒过来,他嘴角讥讽之意愈来愈浓,冷笑道:“皇上指你我成婚,我亦拒绝不得。
“皇帝的面子,曾家明面上还是须尊重的。
“不过,我本以为你能出淤泥而不染,孰能想到,你竟如此不堪?
“如是承那联友电影公司当家人的情,感恩于他,因此而生情意,与之正常恋爱,有亲密交往,我自非小肚鸡肠之人,却不会过多挂怀。
“然而一个喇嘛——那般腌臜污臭,整日以涂血漆尸为乐,放妖言以惑众的贱类,都能骑在你的身上,拿你作乐——可见你品行,当真不堪!”
木莲洁听得曾大瞻这番话,内心实有些慌张的。
她以往每有这番作态,必能令交往男子无不态度柔和下来,继而能顺从她的意思。
看似是那些男人拿她取乐,她又何尝不是拿那些男人取乐,拿他们来换取利益?
只是如今,这位曾将军久历人事,身边甚么样的女子都有,也都吃过见过——她当下这一套,却拿捏不住对方了。
“而今,你我明面上,当仍是未婚夫妻。
“其实你于我而言,不过是一可以随处亵玩把弄的娼妓而已。”曾大瞻的眼神里,连鄙夷嘲弄之色都倏而淡去,他神色平静地道出了这一番话。
木莲洁轻轻摇头,悲伤地道:“弱质女流,只能任君作弄。
“将军如此想我,小女子亦无话可说。”
“你以后便呆在这房间里,每日三餐,自会有丫鬟送上,不得出离房门半步——我也会看住你,等着那周昌上钩来。”曾大瞻语气放缓,道,“那位与你交往神秘的多福轮上师,也确有几分机警,在你前来参加酒会之时,他便抹消了自身的一切踪迹,不知逃窜何处去了。
“不过,这个喇嘛深有野心,对你必定也有一番谋算。
“他大概率仍躲在京城某处,暗中观察局势变化,待时而动。
“我手下人已开始搜检驻扎停留京城之中的诸多密藏喇嘛,待我抓住了他,便拿他来与你对质,看看究竟是如你所说,你受他诱骗,与他行那不堪之事?还是你天性下贱,主动迎合于他?”
木莲洁低着头,脸色一时煞白。
——
黑洞洞的地窖里。
冬储菘菜与红薯霉烂的气味于阴冷地窖内堆积着。
罗布顿珠缩在一堆烂红薯白菜之间,饿了便掰一块红薯生吃,渴了就嚼两片白菜叶,大抵是红薯吃多了,他不时就得抬抬屁股,崩出几个又臭又响的屁来。
于是屁味也与此间霉烂的气味一同淤积着,不停钻入罗布顿珠的鼻孔里,令他眼前一阵阵发黑,头脑里一阵阵晕眩。
高原上神狮般的男人,行走在那样高的雪山上,都能面不红气不喘,如今却在一个地窖里,快要将自己给生生憋死。
哪怕是要把自己生生憋死,罗布顿珠亦不敢私自脱离这个地窖。
他牢记着多福轮上师的叮嘱。
自己守在此间,便是为上师看守秘密。
哪怕因这个秘密而死,他的来世亦必将享受福报。
罗布顿珠内心其实清楚,上师令自己守住的秘密,即是他所在的这处地窖乃是上师藏身的所在之一。
“踏,踏,踏……”
置身寂暗的地窖里,外界哪怕是极轻微的脚步声,罗布顿珠都能听得很清楚,他此时听到那脚步声与自己愈来愈近,心里便生出了几分希冀,以为是多福轮上师过来了。
他连忙跪趴在地上,眼神殷殷地望向上方地窖的那个洞口。
“嗡……”
压在地窖洞口上的大铁锅和泥土,真被人推了开来。
亮堂堂的光从彼处漏了下来,地窖内的空气与外部交换着,那种霉臭气味好似跟着就消散了一些,罗布顿珠眼前发黑头脑昏眩的感觉都随之好了许多。
但那个明晃晃的洞口外,却不见有上师的影子。
罗布顿珠一下子慌张起来,又缩回角落里,眼神警惕地盯着那个明晃晃的洞口。
他听到地窖外两个人的说话声,是一男一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