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方隐藏在水面以下的力量,必然远大于水面之上的这部分。
是以周昌与众人声称,设法杀死曾大瞻,也只是‘设法’而已,今下与敌手相对,他必须要能凭着众人合力,而与曾大瞻平分秋色,不落下风!
凭着这份底力,将来他的饭馆开张,曾大瞻要来袭扰,便得多掂量掂量。
曾大瞻以其诡影——棺中尸印黏附住了周昌的傍鬼,但周昌也并非没有手段隔绝对方诡影的黏附,哪怕是最粗笨办法,只是周昌时时展开宙光,便能令曾大瞻的诡影,失去对凶傩的黏附。
但他仍未如此做,此下甚至专门放出了凶傩,就是为了等曾大瞻找上门来。
双方先摆明车马,做过一场!
上半身布满恐怖裂缝的凶傩,凝立于黑暗之中,似乎与黑暗彻底融合,身上的裂缝,都成为了黑暗张开的一张张恐怖大口,它的漆黑飨气混合于四下周流的诸色飨气里,不断往更远处飘散。
凶傩在黑暗中伫立了许久。
周昌、白秀娥等人的身形,都从那半堵墙下脱离,曾大瞻仍未在此间现身。
独属于此人的飨气痕迹,甚至都未在四下出现过。
好似是他曾大瞻放弃了对凶傩的追索。
黑暗里,残破的废墟间,随着人迹渐消,开始响起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有些小兽在这黑暗中活动了开来。
王有德躲在半倒塌的草房子里,麦秸秆与玉米杆编成的棚屋屋顶,就压在他的身上,他的脸都隐藏在玉米杆的枯黄叶片间,仅显出一双眼睛,观察着‘半堵墙’那边的动静。
他屏着呼吸,这么冷的天气,他身上盖着这么一床‘厚被子’,却仍止不住地冷。
这‘被子’虽厚,却一直漏着风。
冷风阴嗖嗖地钻进麦秸玉米杆的缝隙间,顺着他被草杆拉扯开的衣裳,一丝丝渗进他的骨头缝里,他冷得打哆嗦,却又不敢动,看着半堵墙那边,东主等几人身影都不见了,这黑茫茫的残垣断壁间,好似只剩他王有德一个人,远处传来怪鸟阴森的叫声,近处有些窸窸窣窣的响动,都叫王有德胆寒不已。
“东主他们该不会是走了吧?”
“那立在墙里头,黑黢黢的一道高影子是甚么?竟是一只鬼吗?”
“有虫子……有虫子钻进老子屁股缝里了——蜈蚣,蚰蜒,还是别的甚么臭虫?”
王有德脑海里念头纷纷,这诸般念头随着他觉得有虫子钻进他的衣裳里,在他满身各处乱爬之时,非但没有消减,反而越发地汹涌奔流!
他只得慢慢挪动着身子,缓缓调整动作,伸手进衣裳里,试图赶走那该死的虫子。
不知不觉间,他在草棚子里挪动出了一个空位,身侧空出了一大块。
黑暗在他身侧充塞着,有些树枝草杆的轮廓,被黑暗勾勒成了另一种模样,经由他想象的渲染,而变得愈发逼近——他觉得身边好似躺了一个人!
王有德被吓得心里打了个突,试探着伸手到那片黑暗里——
结果只摸到了几根草杆。
草杆入手的触感,让他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。
看来是他自己眼花看错了。
正在这时,一声惨叫忽从‘半堵墙’那边,直传进了王有德耳里!
“叽——”
这声音,分明是兔子的叫声!
只是这时候,怎么恰巧就有野兔子跑到这里来找食了?!
王有德心念一转,紧抓着那根干枯却坚硬的玉米杆,猝然转头,往半堵墙那边看去,却见立在半堵墙侧的高影子,此下身形裂成了一朵朵‘黑花’,只一下,其中一朵黑花就把那只毛色灰黄的野兔包住了!
“咯吱,咯吱……”
“咔嚓……”
黑暗里响起咀嚼食物的声音。
王有德听着这个声音,身上忍不住发抖,他把那根玉米杆往自己怀里拖,把一根草杆,当作了自己的傍身武器。
“哗啦……”
随着他这么一拖,有些清脆的木石碰撞声,就在他身畔响起。
那根玉米杆,并未如他所愿,被他拖进怀里。
那根玉米杆,好似还连着别的甚么物什,他一时没有拽动。
王有德心下差异,下意识地扭头一看——却见自己手上,哪里抓的是甚么玉米杆了?
那分明是一截干枯的人手臂,那条人胳膊上的皮肉已经脱落个大半了,仅仅有少数筋腱还贴着发黄的骨头,把大臂小臂的关节牵连起来,大臂连着肩胛骨,肩胛骨旁,那颗毛耸耸的贴着皮的人头,随着王有德这么一拉——就栽歪在了王有德的肩膀上!
带着腐朽的臭味的毛发,当时就盖住了王有德转过来的脸!
王有德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藏身的这处草房子里头,竟然还埋着具‘人干儿’!
他脸都绿了,心跳如雷,多年跑江湖的经验,让他近乎本能地一面将那人头骨推开,一面大声怒骂:“我操丨你丨娘,你个王八丨操丨的,敢来吓你大胆爷爷——
“看我今天不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!”
这些脏话咒骂,就是在给撞鬼的人壮胆气。
遇着鬼事,首先确须有胆气。
有了胆气,便能冷静思量。
具备了思考能力,逃生的机会往往会多一些。
自然,今时人不懂这些科学道理,他们遇鬼时自称‘大胆爷爷’,也是真正认为,自己能借来‘大胆神’的胆气,护住自己的心神,不为恶鬼侵害。
可今天王有德确没有这好运气,能借来‘大胆爷爷’的胆气。
他抓住那人头的毛发,那只剩一张皮的人头,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,下巴一张一合着,对着他嘎嘎怪笑了起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