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咦?”
周昌循着那缕尸毒飨气一路而来,在这缕飨气的源头处,果然看到了那头僵尸。
僵尸自河水中游出,张口便撕咬向同在河水之中,与它争夺那个溺水孩童的中年男人。
男人身着新式军服,河水把军服打湿,依稀能分辨出这件军服原本该是藏青的颜色,军服袖口上绣着代表五飨政府的五色条纹,令这样军服与五军统领衙门军兵的制式军服区分了开来。
深更半夜,周昌本就在躲避着全城军兵的追索。
今下突然见到穿军装的男人,他自然难免讶异,以为对方是来搜查自己下落的兵卒。
但因其手中抓着落水孩童,正与那僵尸搏斗,周昌想了想,倒未着急下杀手。
他隐隐觉得,眼下情形,或许并非如他所猜测的那般。
穿军装的男人颇有手段,其将落水孩童护在怀中,四下飨气骤然从其身上冲刷而过——
在这飨气冲刷过的一瞬间,有道五色斑斓的重影,陡从男人身上脱落,一刹那依附在了那头僵尸身上,原本伸出瘦骨嶙峋的手爪,扼住男人脖颈的那头僵尸,一下子僵直在河水中。
它体内积累的飨气,此刻从它眼耳口鼻之中疯狂涌出!
这具成了诡的僵尸,顿如腐木般跌落水中,顺水而下!
那道寄附在僵尸身上的飨气重影,做完这一切后,又顺着飨气,再度回归男人背后,与男人身形重叠,刹那消隐无踪。
僵尸似是被诡异重影‘附身’,将体内寄存的所有飨气全部挤压排空。
而后,失去飨气支撑的这头僵尸,便暂时沉寂下去,随波逐流而去。
飨气无孔不入,无处不在,那道重影只是短暂压榨出了僵尸体内的飨气,用不了多久,僵尸便会重新复苏,此法只能治标而不能治本。
但当下情况紧急,男人身在水中,急于救治那个早被僵尸抓住的孩童,运用这般方法,倒也正为合适。
周昌立在岸边的树影中,他念头微动——
火鬼从他脚下走出,顺着林间树影须臾穿空,追索那僵尸而去。
——
“咔嚓!”
原本亮堂堂的月光,在这一刹那间,忽似被黑云遮蔽。
四下变得黑沉沉一片。
继而又有一道雷霆倏忽曳过半空,陡然远去无踪。
满脸水液,亦分不清是泪是汗的李伯钧,抱着孩童趟过齐腰深的河水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岸边,他抬起头,看到那道雷光曳过,一时惊诧。
他的心境还沉浸在那幻觉与真实交织的范围之内。
心中悲喜交加,此刻见雷光走过天空,一时也没有反应。
只是恍惚心神,终究被这道雷光惊醒。
“醒醒,醒醒!”
李伯钧赶紧将孩童放在河滩地上,首先检查其身上皮肤,未见僵尸啃咬的伤口,而后才松了一口气,一面按着孩童的胸膛,一面连声呼唤。
人落水中,溺水毙命看似是一个漫长的过程,有时候其实又只是一瞬间。
李伯钧对此记忆铭心。
先前他还曾听到水中孩童的呼救声,等他真正把这个孩子救出来,这中间相隔时间并不就,对方却已然昏迷过去。
幸在李伯钧施救之下,河滩地上的孩童呕出了几口河水,便慢慢醒转了过来。
“你醒了?感觉如何?”
李伯钧拍了拍孩童的面孔,注视着小孩和自己童年时的弟弟迥然不同的面容,他的内心里,忽又生出一阵阵的失落。
孩童茫然地看着李伯钧,良久以后,才有了反应:“醒了,醒了……”
他说着话,便慢慢动作着,从地上坐起了身,打量着四下,神色间有明显的害怕之色。
“这么晚,你一个小孩子家,怎么自己跑到河边来玩?
“你家里是哪里的?家里几口人?
“父母在家吗?”
李伯钧的神色有些严厉,连声向孩童问询。
孩童的神智逐渐恢复,总算意识到身边这位军爷,就是救了自己的人,他嗫嚅着嘴唇,道:“军爷……我家里,家里只有一个妹妹——”
说到这里,他似是猛地意识到了甚么一般,霍地爬起身,目光沿着河滩,往河上游瞟:“我妹妹还在上边,我妹妹还在上边的岸上等着我!”
“你和你妹妹,深更半夜到这河边来——”孩童惊惶的话语一说出口,便击中了李伯钧。
幼年时期,他目睹了弟弟被河漂子带走的情景,而他自身无能为力。
如今,又在相似的一条河边,又有这样和他境遇相似的人……
“走,先去找到你妹妹!
“深更半夜间,怎能留她一个人呆在河边?!”李伯钧言语着,拉着孩童便欲迈步往河上游去。
这时候,一片树影中,有道人影慢悠悠地走出。
看到那道高瘦的人影,李伯钧第一反应,便是把孩童护在身后。
他将那道高瘦人影,当作是那僵尸去而复返了!
可当那高瘦人影这时也牵起了身后孩童的手,将孩童拉到了自己身边来。
那个孩童竖着两条潦草的羊角辫,苹果似的脸颊在寒夜里冻得通红,她看到李伯钧牵着的孩童,顿时眼睛发亮,满眼欣喜:“哥哥!”
女童张着双手,扑向了自己的哥哥,瘪着嘴嚎啕大哭:“哥哥,我还以为你掉河里淹死了!”
“没有啊,这位军爷救了我。
“别哭,别哭,你的鼻涕把我的衣裳都弄脏了!”男孩又是嫌弃又是爱护地搂着矮小的妹妹,连声安慰道。
李伯钧的双眼隐在黑暗中,微微发亮。
他垂头看着这对团聚的兄妹,仿佛从中看到了自己与弟弟。
那萦绕在他耳畔,时有时无的呼救声,自此刻开始,逐渐远去。
恍惚之间,他似乎听到弟弟笑着对自己道了一声珍重。
……
河滩上,升起了一堆篝火。
两个小小的身影依偎在篝火旁,各自举着树杈上插着的野鱼,吃得不亦乐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