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能随时都被那场梦勾召去,得是咱们准备完全了,能够自主选择是否走入那场梦中去才行。”
那场诡梦,委实凶险。
哪怕周昌和袁冰云从梦中脱困,梦中的力量都波及到了现实之内。
而诡梦最凶险的地方,尚不在于此,而在于它排斥除袁、木二者之外的其他一切神魂走入其中,哪怕是神魂落入其内,因与其中驻留的各种力量绝不对等,更难逃神魂崩灭之祸。
“拼图的力量,可以照映肉身,覆盖鬼神禁忌,却独不能覆映神魂。
“意识是拼图力量的‘开关’,倘若神魂自己迷失了,意识也就没有立身的根基,便相当于这个开关也被拿去了,自然无法引来拼图的力量。”周昌手掌摩挲着下巴,说道,“目下,只有运用我所掌握端公科门里的‘游魂押坛法’,把你神魂押在我的法坛之上。
“这样,一旦你神魂被勾召走,我这边也会立生感应。
“可以从容出手,先帮你把神魂定在体内。”
周昌目下最大的短板,便是自保手段颇多,功底雄厚,但可以把这份功底运用出来的工具却并不多。
应对种种情况,他目下亦多是运用端公法门。
除此以外,‘阿大’所传授的,便多只是‘道’,而非是‘术’了。
“好。”袁冰云倒是没有异议,她点头应下此事,转而说道,“我觉得,那棵黑老树,可能也有其渊源,它可能和扶桑神树有关。
“——当时看到你变成三足金乌飞过来,再加上你说我变成的那颗蛋是一颗岩浆蛋的时候,我就忽然产生了这个想法。
“传说里,扶桑树上栖息着羲和的十头金乌。
“金乌背负着十轮太阳,栖在扶桑树上,就像扶桑树上结出了十轮太阳果实一样。
“当然,这只是个传说,我的猜测也未必对。
“只不过我所了解的新世的许多民俗传说,在旧世都各有对应,我觉得这个线索,也不能放过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周昌点了点头,“先记下来,我们慢慢来查证。
“木莲洁是这场梦中的一个关键人物。
“抓住她,咱们会有更大收获。”
“你不是说,连给她看病的那个密藏域大喇嘛,都是滑不溜手,很少留下线索,更难捉到吗?”袁冰云问道,“没有她的线索,怎么去抓她?”
“倒也不是线索全无。
“只是得用在关键时候。”周昌摇了摇头,道,“我看今下时候就要到了。”
他手里仅剩下的那条线索,自然就是‘罗布顿珠’。
饭堂前厅里,众人畅所欲言。
格子窗外,渐有微光穿过桐油纸,照进饭馆内。
天亮了。
……
“昨夜那场电影,才放了个开头,底下民众还没生甚么反应,便有人站出来,把放映机里的胶片取走了,所以最终也没完成您的任务。
“因着您先前说过,最近将有大事发生,京师里头不太平,乱党贼人到处活动,假使电影放映途中,被那些有心人阻止了,我们顶着五军统领衙门的名号,更不好露头,以免被人拿着把柄了,所以我们也没有出面去拦那些取走胶片的人,跟着人群一道离开了天桥杂耍场。
“不过,后来我们调查了出来,取走胶片的那伙人,都去了朝外大街上一个没挂幌子牌匾的馆子里。
“那间馆子临着四六胡同……”
外罩着马褂,梳着老鼠尾的男人跪在富元亨的靴子前,将要事一一禀报。
富元亨放下手里贝壳釉的咖啡杯,眯起了眼睛,道:“又是那间馆子……”
他先前已与鬼神镇抚衙门的头脑打过了招呼,请其帮忙盯住那间馆子,锁拿其中残杀便衣侦探队长魏原的要犯,扫平贼巢,今下那馆子里的贼人,又坏了他的一桩事情。
“只看李伯钧何时会有所行动了。”
富元亨一念及此,面上流露一抹轻蔑的笑容。
他毫不担心李伯钧能‘不听自己的话’,大势之下,这个一向优柔寡断的鬼神镇抚衙门统领,亦必会做出正确的选择,对方毕竟是个聪明人。
“这件事,你向木小姐那边汇报了吗?”富元亨转而向手下问道。
手下头颅贴地,脑后的辫子微微摇晃:“奴才收集得了情报,第一时间便赶来向您汇报了,还没来得及向木小姐那边通报此事。”
“且去通报吧,这件事对木小姐最为重要。
“知会她一句,也让她有个准备才好。”富元亨点点头,又道,“今日正午,我往菜市口监察逆党王季铭之绞刑,事毕以后,五飨衙门在‘东洲饭店’里有一场酒会。
“届时,五飨衙门里,咱们的自己人都会出席那场酒会。
“你把这事也告知木小姐,请她陪我一起出席酒会。
“会上不少大人物,都想见一见‘天母遗世身’。
“主子身边的近侍也会过来。”
听到富元亨嘴里提及‘主子’二字,跪伏在地的手下肩膀一抖,敬畏地抬起头来,望向高高在上的富元亨,颤声说道:“主子,您说的是咱们的皇上吗?”
“嗯。”
富元亨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脸。
“诶,奴才这就去办,奴才一定把话带到,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!”手下顿时满面狂喜,连连叩首着,徐徐退出了这间装修华贵的别墅会客厅。
富元亨半眯着眼,靠着椅背,又短暂地休憩了一会儿。
旋而起身,在丫鬟们的服饰下,穿好军服,戴正了冠帽,迈出了客厅。
客厅外的花园里,一众军士衣装整齐,腰挎长枪短炮,灰绿色的新式军服里,已然套上了一件件‘八阳甲’,此八阳甲,取‘衰八阳’之境诡仙,能使飨气穿过肉身,而不留驻自己体内,影响自身之意,其造价昂贵,亦能周流飨气,使人少受鬼神力量影响,避免飨气侵染,有防备种种鬼神力量的效用。
更远处,别墅正门外,一辆被洗刷得锃亮的平治汽车已然停好。
汽车前座,两位诡仙充作驾驶员与副驾驶。
车辆之后,一匹匹雄壮骏马寂静耸立。
牵马的军官以及那一匹匹骏马上,都有飨气散发,亦说明着这些军官,本身不同寻常,或俱已入诡仙行列。
“出发!”
富元亨迈下台阶,大手一挥,径自穿过队列,将军士严整的队列分作两段。
士卒们昂首挺胸,跟在他的身后,护送着他坐进平治汽车内。
车窗玻璃徐徐摇上。
发动机轰鸣。
长长的队列穿过别墅正门前的林荫小路。
许久以后,才完全消失在小路尽头。
……
东方才升起鱼肚白,街面上已经有了人声。
周昌走出饭馆正门,便看到街道对面,那间切面铺前,人群已经排起了长队,每个人都抻着脖子往切面铺子的蒸锅里看。
像这样排队买面食的光景,以往也是少见。
更少见的是,排队的人几乎都是买上两个白面馒头就走,很少要其他的面食。
周昌随手拉住一个排队的民众,给了其一把铜板,在对方千恩万谢声中,向其询问道:“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排队来买馒头?”
“您不知道吗,先生?
“今天西菜市口听说有罪犯要被杀头啊,买个白面馒头,叫‘姥姥’们沾点罪犯的颈间血,拿油煎了吃,能治百病啊!”
那人口中所称的‘姥姥’,即是刽子手。
盖因刽子手所持鬼头刀俗名作‘大姥姥’,所以人们亦常称刽子手们为姥姥。
“菜市口杀头?”
周昌微微一愣,蓦然想起了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。
那份号外上,‘逆党王季铭’被施以绞刑的日期,便是今日了。
他放开排队那人,回饭馆里交代几句,将右尉神交于秀娥,自己拿了左门神,就此离开饭馆,往西菜市口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