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口气便已是有些松动了。
交钱总比交出一只手掌要好得多。
“还您,还您,多少都还您!”
魏原赶紧摸索衣袋,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,放在桌面上。
又喝住了几个鬼哭狼嚎的便衣,令他们一并把身上所有钱财都拿出来,交给了周昌。
看着桌上堆成小山一般高的银元同伴,甚至还有一枚刻着英文字母、可能是从阴矿里带出来的外国金币,周昌点了点头:“好,你们可以走了。”
听到他的话,魏原顿时眉开眼笑,连连向周昌磕头。
顺子眼神疑惑地看了看周昌,他旋而垂下眼帘。
先生会这样做,他其实也能理解。
砍手掌到最后,他自己都有些迟疑了。
更何况,这些人又是那位富将军的爪牙,把事情做的太过,总归不好收场的。
王有德眼神闪了闪,叹了口气,也未作声。
魏原向周昌磕了头后,即从地上爬起,也不看其他几个便衣侦探,径自往门口匆匆奔去。
其他那些断了手掌的便衣们,一个个哀嚎着,捡起自己的断手,也如断脊之犬般,仓皇逃奔向门口,他们簇拥在魏原左右,哪怕魏原这般不顾他们这些下属,众亦不敢有一丝怨言。
魏原一面拔步狂奔,一面频频回头。
他生怕那凶神半路反悔,喝住自己。
但直到他走到门口,那凶神都没有喝住他的意思,魏原终于放下心,昂首迈出饭馆,好似打了什么胜仗,得胜而回一般。
而他身后的饭馆里,周昌还在原处坐着,似乎一动不动。
只是他的影子,在这瞬间倏忽膨胀成了一条宛如浑铁铸就的臂膀,臂膀上遍布了甲骨文字!
这条臂膀从周昌手中接过‘雷剑权真’,跟着远去,临至一只脚迈出饭馆正门的魏原身后,铁铸的手掌里,雷剑权真裹挟着沸腾的飨气,轻飘飘抹过魏原的后脖颈!
魏原丝毫未觉得异常,自顾自出了门,他仰头看看门外天空。
天那样蓝,他庆幸自己逃过一劫,才能看到这样的白云蓝天!
而在他脖颈上,有轻微的飨气缭绕着,在他脖颈上接连成一道极细极细的横线,那条横线,将他的脖颈与头颅分离开。
那条横线,又将他的脖颈与头颅紧密相连,使之一时半会儿间不至于就此离断。
“咱们惹不起的人,咱们认栽!
“但这事儿到了富将军那里,他必然是咽不下这口气!
“等着瞧吧,回去以后,先叫巡捕房和鬼神镇抚衙门来人,围剿这贼人巢穴,再往后,五军衙门也会跟着动作起来,或许都不用富将军出手,这间饭馆上上下下的人,都得被荡灭咯!
“这个断手之仇,咱一定给你们报!”
往前走了一段,渐远离了那间恐怖饭馆,魏原脸色阴狠,终于开声说话。
周围一众便衣,都有气无力地附和。
街道对面。
跟班赶紧推了推正埋头吃‘糖耳朵’的徐铁杉,口中急声道:“头儿,出来了,出来了!”
“什么出来了?”
徐铁杉把油乎乎的糖耳朵放到油纸包里,抬头便看到先前那些气势汹汹的便衣侦探,此刻都垂头丧气地出离了那间饭馆。
他们都用衣袖包裹着自己的一条胳膊,衣袖被血浆完全浸透了,血点子随着这些便衣滴了一路!
“手都被砍了?!”
徐铁杉吓了一跳:“这饭馆老板——不知天高地厚啊!”
他又回想起那张面有交错裂缝的恐怖脸容,心里打了个突。
目光跟着朝众便衣簇拥着的魏原看去。
看到魏原一切如常,双手完好,不似其那几个手下一样断了手掌。
徐铁杉愈发觉得那饭馆老板不知天高地厚,只是个有些能为,但脑子不太灵光的浑人,他心底才生出几分轻视,忽然念头触动,跟着将周围流淌的飨气,吸摄一缕到口中——
食下这一缕飨气,徐铁杉眼中,便已然是五彩斑斓的飨念世界了。
在这飨念世界中,牵连着魏原脖颈与头颅的那一缕飨气,此刻变得分外显眼!
“凶神恶煞!”
徐铁杉蓦然间瞳孔紧缩!
这饭馆老板,真是一头凶神!
他以飨气割下了魏原的首级,偏偏留其首级于脖颈上,令之有片刻生气,能回去向上头传话——魏原顶上人头,便是这饭馆老板,向富元亨下的帖子!
一封杀机四溢的阎王帖!
对方敢以这种凶狠的方式向富元亨下战帖——
“这间饭馆涉及可能鬼神镇抚案子,三儿,你赶紧去衙门里汇报,越快越好。
“跟衙门里的官儿说一声,这个案子咱们管了!”徐铁杉拍了拍跟班‘三儿’的肩膀,连声说道。
三儿眼神困惑,但脚步已经倏地迈开:“咱们管了?
“您不是说咱们不掺和这事儿吗?!”
“把案子拿到咱们手里,放着不掺和就行了——免得其他同僚不开眼,偏要做事,跑过来沾一身的血,再把自己的命送了。”徐铁杉笑了笑,“现在是神仙斗法。
“就看看这位老板的能为,够不够格和富元亨掰掰腕子!”
他说话之间,三儿已经跑出去很远。
也不知他的话,那个三儿是否听得到。
徐铁杉尤自站在饭馆对面的马路牙子上,还没想离开——对面饭馆里,周昌走了出来,他摸了摸那个拎着一纸包的肉包儿,蹦跳着跑来的报童脑袋,继而抬起眼,看了看对街上的徐铁杉。
他没有说话。
徐铁杉对上他的眼睛,仍是那种浑身直冒寒气,呼吸跟不上来的恐怖感!
徐铁杉勉强地朝周昌抱了抱拳,转身钻进一条胡同里,头也不回地走了,此时竟比天赋异禀的三儿跑得更快了一丝!
——
“回来了?”
“嘶——兄弟们的手掌怎么都被砍了?那饭馆里头的人干的?!”
“好!
“我这就知会附近几个巡捕房,治安所的兄弟,带上家伙,和鬼神镇抚衙门的兵一道过去,剿了这伙悍匪!仗着有点本事,还欺负到咱们头上了!”
朝外大街巡捕房中。
巡捕房的头头,‘巡官’张秋满脸惊怒之色,与魏原连连交谈。
他频频点头,末了,便准备纠集人马,同时致电鬼神镇抚衙门,请里面的能人,与自己一同前往朝外大街办案。
然而,他才拿起桌子上的黑壳电话机,又抬头看向对面的魏原。
魏原的面色,此时在他看来,似乎有些不对。
太过于白了,像是那些因为失血过多,死在班房里的‘罪犯’的脸色一样。
可魏原衣衫干干净净,身上没有一道伤口。
张秋只能当其是被吓着了,于是顺口问道:“要不要向上通报,禀告富将军?”
“禀告什么?”魏原嗤笑一声,“这点事儿咱们都解决不了,富将军会怎么看咱们?以后还想不想跟着将军干啦?
“不用禀告!”
他摇着头,才说完话——
像是因为他摇头的幅度过于大了,以至于整颗头颅,都从脖颈上离断,嘭地一下摔到了桌子上,黑血从切口平滑的创口中,徐徐渗出,不过转眼之间,已在桌面上形成了好大一摊!
“啊!”
张秋看到这一幕,吓得直接跌坐在椅子上!
他看了看对面立着魏原直挺挺的无头身,再看看桌上那颗还带着笑脸的魏原人头,张秋每一根头发都竖了起来!
他哆哆嗦嗦地拨转桌子上的电话盘,首先给富将军的衙门那边拨去了电话。
“事儿事儿事儿大发了——
“得得得说!
“富将军,救命啊!”
敢令死尸送头回来的‘真罪犯’,不是他们这些只敢欺压假罪犯的巡捕房敢抓的凶人!
对方令死尸送头回来,分明就是在给富将军下战书了!
……
“您要是砍了他的手,便是和京城各处的巡捕房结了死仇。
“这咱还是看得明白的。
“您只砍他那些手下的手,却不敢砍他的手,他心里边就知道,您其实也就那么点能为,说到底还是纸糊的老虎——真砍了他的手,他还会怕您一段时间,得小心蛰伏着,准备好了一切,才敢来向您复仇,不砍他的手,那他要不了几天,就会带着大堆人来围剿咱们这个饭馆啦。
“可咱没有想到的是,您不砍他的手,却砍了他的头。
“这是——这是为何?”
王有德敬畏地看着周昌,出声相问。
周昌笑了笑:“我叫富将军动作快些,赶紧过来。
“以免演那套打了儿子,来了老子,打了老子,来了祖父,打了祖父,来了祖宗的戏码。
“一步到位吧,杀了伥鬼,叫真老虎过来,省得咱们麻烦。如此可以一劳永逸。”
王有德闻声,震惊地说不出话。
周昌看向一旁攥着海碗,大口啃肉包的王小明:“这朝外大街上近来要演露天电影,你看不看?”
“露天电影?”王小明瞪大了眼睛,“看,看!”
“好,后天晚上你来,和我们一道去看露天电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