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们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。
唯有一道人影,他逆着光,从巷道出口徐徐而来。
红彤彤的夕阳在他身后坠落。
他带来更深重的黑暗与暴动。
“顺子。”
顺子听到那道人影唤着自己的名字,他微微抬起头,就看到那道人影正站在自己面前,他也看清了对方的脸,他一时惶恐起来,忙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掌,去推那个人:“先生——好先生!
“您怎么在这儿?!
“快走吧,好先生!
“再不走,他们会打死你的,他们有枪,他们人多啊!”
那被顺子推搡着的人影,就是周昌。
相比于四下沸腾的人群,周昌的神色那样平淡。
他看着顺子惶急的神色,哪怕置身于四下地痞们的包围圈中,面上也没甚么表情,他只是看着顺子的眼睛,道:“对啊,顺子,咱们走不出去了。
“他们有枪,他们人多。
“他们照着咱俩的命来的,顺子,咱们就要死了。”
一听到好先生的话,顺子心中就止不住地感觉到悲凉与空洞,他在今天早上才看见了美好的未来,今时便见到那份美好,就将在自己眼前破碎了。
他的脑袋中,思维混沌。
极端混乱之下,他不能仔细分析此中的前因后果。
他只是顺着周昌的话,悲伤地流下两行眼泪,将所有的责任都归于了自己:“先生,是我对不起你,是俺拖累了你,你对俺这么好,俺却害你,俺真是个浑人,只能下辈子再做报答了……”
周昌听着他的话,并不作任何回应,只是重复着道:“顺子,咱们走不出去了。
“他们有枪,他们人多。
“他们照着咱俩的命来的——顺子,你再不反抗,咱们就要死了。”
“我反抗了,我打不过啊,先生,我打不过……”顺子抬起眼凝视着周昌,他又看向四下沸腾的人群,他紧攥着拳头,努力想要抓住什么。
一切似乎为时未晚。
他只要有反抗的力量,只要有反抗的力量——
这时候,周昌终于笑了起来。
他笑容和煦,向顺子点了点头,一阵阵斑斓的宙光从他身上耀发,向顺子身上覆盖,汇聚:“怎么会呢?顺子,只要你反抗,只要你想,你就能杀掉这里所有的敌人。”
周昌慢吞吞地解开了腰上那条皮革质的腰带。
这条腰带是今早上顺子领着他去买的。
皮腰带上缝着一条剑鞘,周昌把雷剑权真插进了那条剑鞘里,尺寸正合适。
“给你,顺子。
“你去,
“杀了他们。”
顺子接过那条腰带,抓住雷剑权真的剑柄,他身上弥散出一道道斑斓宙光。
他嘴唇嗫嚅着,身体微微颤抖。
不知是在害怕,还是在兴奋?
“先生,我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周昌推了他一把。
“嗡……”
周昌的身影像是隐在了黑暗里,又像是从未在此地出现过。
唯有四下地痞混混的拳脚,伴随着他们的叫嚣声,再一次如雨点般,向蜷缩在墙角的顺子砸落而来!
“什么玩意儿!”
“竟敢在虎爷头上动土,你真是活腻歪了哈!”
“你死不死——”
沸腾的叫嚣声中,顺子霍地起身,双手将那根好皮子的腰带抻直了,一下子绞住一个冲过来的混混脖颈,用力一绞,向上一提——那混混的双脚离了地,面庞骤然变得青紫,一根舌头往外伸出老长,暴凸的双眼就像吊死鬼一样!
待顺子松手时,他就直接扑倒在地,真被勒死了!
“噼啪!”
顺子甩了甩腰带,周围的地痞混混颤了颤,下一刻,在龙须虎的斥骂声中,更疯狂地冲了过来!
他们弃了手里的木头坨子,转而攥出一柄柄明晃晃的攮子,照着顺子身上各处要害直扎了过来!
“嘿——”
顺子拿腰带抽开了一个混混扎过来的攮子,另一只手抽出那柄黄铜的雷剑权真,将另一个混混揽在怀里,用他的躯体帮自己承当伤害,等他松了胳膊放开那人时,那人胸膛上已经有了一个通透的窟窿眼儿。
那是雷剑权真扎出来的窟窿眼儿!
鲜血在顺子脚下汇聚成河。
顺子塘着血水,从胡同口一头又扎进了胡同里。
四下的混混地痞们,像割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地倒下。
等顺子走到龙须虎跟前的时候,四下再不见一个站着的人!
他浑身浴血,大口喘着气,将腰带系在了自己腰上,手里拎着的雷剑权真剑尖上,血浆如雨线连绵滑落!
龙须虎看着奔过来的顺子,瞪圆了眼睛。
他肩膀颤抖着,屁股已从那座威严的石狮子上滑下来,身躯直挺挺地站在地面上。
他看过了顺子杀死他所有手下的全程,
那些扎在对方身上的刀剑,尽被一层斑斓光芒弹开。
对方浑身浴血,那些血浆,尽来自于他龙须虎的手下!
“今儿真是遭诡了……”
龙须虎抬起了手里的盒子炮,朝炮匣子上贴了张符,随后枪口对准顺子,猛地扣动扳机:“嘭!”
火舌喷吐而出,裹挟着斑斓的飨气,直冲向顺子的面门!
顺子内心难免害怕!
但这子弹抵近了他,便倏忽跌坠在地!
子弹裹挟来的飨气,也如雪遇火般消融!
“嘭嘭嘭!”
龙须虎毫不犹豫,直接打空了一个炮匣子!
“叮叮当当……”子弹壳落在顺子四下,没一发子弹真正打中他的躯体。
那些被子弹裹挟来的飨气,都不曾触及顺子丝毫,便纷纷消散去。
龙须虎头皮发麻,扭头就跑!
“嘭!”
他才跑出二三步,身后一道黑黢黢的巨大影子就覆压而来,盖住了他的身形。
像是公狗骑在母狗身上一样,顺子一脚踹倒了龙须虎,他的膝盖跟着压在对方后心处,魁伟的身形压得对方再难爬得起来!
死亡于龙须虎近在咫尺!
他浑身发着抖,连连开声求饶:“爷,爷,您饶了我,您是真神仙——我再不敢惹您了,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!”
顺子不说话,他咧开嘴,露出满嘴染血的牙。
他抽出雷剑权真,对着龙须虎的后脖颈比划着,寻找着一个合适的下刀位置。
这可怕的沉默中,龙须虎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,他被吓得尿都流了出来,连哭带喊起来:“我真的知错了,是我们旗人欠你们汉人的,我们祖上杀了你们太多的人,今天这都是我们的报应——我不该叫您赎罪,放了我吧,放了我——”
“嗤——”
龙须虎话未说完,顺子一手攥住了他那只老鼠尾,拉直了他的脖颈,令他不能动弹,
另一只手里的雷剑权真,顺着龙须虎后脖颈窝的地方扎了进去,黄澄澄的剑锋从他下巴下滑出一截来,剑尖则穿过他的下巴,从他人中的位置透扎而出!
“哗!”
鲜血喷溅!
顺子咧着嘴,狂声大笑!
前方,黑黢黢的胡同尽头,周昌从门后走出,走到了顺子跟前。
“先生!”顺子满脸泪水混合着血痕,他看着周昌,痛哭不已。
周昌不作任何安慰,只是向他说道:“顺子,你杀了那么多人,你十恶不赦——你回不了头了。”
“我杀的都是狗肏的,都是畜生!
“他们该死,他们该杀!”顺子面目狰狞。
顺子说完话,垂着头沉默了一阵,又仰脸看向周昌:“先生,我跟着你吧。”
“好。”
“谢谢先生,谢谢先生,我给您磕头——”
“磕头就不收你了。
“顺子,你加入我们百姓饭馆,我们的第一条规矩,就是人人平等,我们有能力职位上的高低,但没有人格人身上的贵贱,你叫我先生,我也可以叫你顺子先生。
“都一样的,顺子先生。”
顺子听着周昌的话,一时神色迷茫。
但他还是把周昌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。
从此以后,他也是顺子先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