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话,他从干瘪了太多的钱夹子里,取出两张十元面额的洋票,递给了王有德。
他的话,听得王有德一阵阵心惊,赶紧转头观察饭馆门口,见无人关注这边,他才松了一口气,抬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,低声道:“东主,往后说话可是得小心些。
“咱们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人,八方来财,来者是客,可不敢随意去评价哪个。
“尤其是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“咱这钱给出去,好歹能买来两张平安符不是?怎么能说是白给呢……”
王有德见周昌对自己这番话并没有甚么兴趣,便及时刹住,转而道:“还没问你,这馆子预备是做成个什么样的饭馆?主营什么饭食?
“价钱怎么定?”
“不要钱。”周昌摇头说道。
“啥意思?”王有德瞪大了眼睛,“是你有什么门路,能不要钱进来什么原材料?还是——”
周昌闻声笑了笑:“八方来财,来者是客。
“来我这里吃饭的客人,不分三流九等,都不要钱。
“愿意来我这帮忙的,便来给我帮忙几天,不愿意的,吃完饭擦擦嘴抬屁股走就是。
“只有一点,我提供米面粮油菜蔬,但这饭怎么做,还得他们自己动手。
“这叫自助餐,自助者,天助之。
“自己动手,丰衣足食!”
“这这这——这狗屁的自助餐!”王有德本来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,此刻听得周昌这番话,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,他嘴里骂骂咧咧,瞪着周昌,“纵是他们自己做饭,那米面粮油菜蔬哪个是不花钱的?
“你说的不花钱,原来是他们不花钱!
“这白花花的银元,岂不都给了那些吃白食的穷鬼?!
“我看不得这事儿!
“不干了,不干了——看你这面相,唇含朱砂,眉生龙剑,又有唐太宗那样‘日月角贯伏犀’之相,似乎能成一时豪杰,我跟着你,是想成一番事业!
“但你这个样子,你这净做赔本的买卖,我看是败家坏事之相啊!”
王有德痛心疾首,一番话说完,扭头就往饭馆门外走。
他突出此言,更引得顺子、刚子两个车夫投来眼光,都是一头雾水。
不知道这位算命先生与周昌之间,究竟发生了什么?
周昌看着王有德径自走出门,几个呼吸就不见了人影,也未出声拦阻。
本来和顺美好的氛围,此时即被破坏。
顺子有些不忍心,小声向周昌问询:“先生,这是?”
“没事。”周昌摇摇头,笑道,“他还会再来。
“我数三个数。
“三。
“二。”
顺子赶紧转头去看,门口空空如也,哪里有那位算命先生的身影。
“一。”周昌口中最后一个数倏忽落下。
本不见人影的王有德,忽然就出现在了门口。
速度之快,令顺子都惊了一下。
王有德沉着脸气冲冲迈步转进门内,又瞪着周昌,道,“人家古时候那些英雄人物,哪个不是礼贤下士,折节下交?
“东主纵然是有真本事在身,却也不必这般傲于下位吧?”
“我们不必讲究那些。”周昌摇头道,“王老先生既来,我自然欢迎,想走,我亦不会阻拦,彼时英雄人物,有求于他人,自然礼贤下士,但当他们不再有求于他人,反受他人之累时,那些被他们礼贤的下士莫非又有甚么好下场了?
“你我交际,正该和我与顺子交际一样,我们人人平等就好。
“不搞封建主义那一套。”
“咦?”这番话听得王有德既觉得新鲜,又惊奇不已,他看了看旁边的顺子,又向周昌问道,“东主既然是说人人平等,那为什么顺子是拉车的,您是坐车的?
“我看是人必有上下之分,这世道才能运转如常!”
“我坐车与他拉车,仅仅是各自职业不同。
“职业因人之能力区分,而有高低之别,但人身总无贵贱。”周昌答道。
王有德闻声呆了呆。
他垂目沉思了一阵子,眼底有些希冀,但很快便被平淡之色所取代,他笑着道:“您或许是这样认为的,但这外面的人,哪个又能和您一般呢?
“身居高位者,人身便是高贵,出身贫贱者,人身就是低贱。
“嗨……”
周昌不再与王有德言语,他向顺子、刚子招了招手,向走过来的两人说道:“顺子,刚子,天快要黑了,你们这就回车厂交车去吧。
“今天跟我忙活了一天,你们也辛苦了。
“顺子,这是你今天的工钱,我给你三个银元。”
说着话,周昌拿出三枚银元,交给了顺子。
顺子看着在自己掌心里摊开的那三枚银元,他喉头滚动,内心本能地涌起雀跃情绪,但他抬目又看了看这间马上将变得崭新的饭馆,内心又深觉空洞悲凉。
这么好的地方,他没缘分留下来。
“先生,谢谢您。”顺子张了张嘴,最终如是道。
周昌笑了笑,又拿出两枚银元,交给了刚子:“刚子,你今天跑腿比顺子少些,他功劳大些,我给你两个银元,把事情做在明面上。
“你有没有意见?”
“没意见!”刚子喜上眉梢,“先生,两个银元我已经满足了,一点意见都没有!
“三个银元,也是顺子应得的,他今天确实受累了!”
“好。”周昌坐回椅子上,朝两人摆了摆手,“回吧。”
“行,那我们回了啊,先生!”刚子拉着顺子,满心都是怎么花用这两枚银元了,他预备回去后,先美美地喝两盅酒,再去赌坊里潇洒潇洒,今晚就不回车厂住了,到大草棚子里快活去!
但顺子脚下像生了根一样,刚子拉他一把,却没拉动他。
刚子诧异地看向顺子,他看到顺子脸上,浮漾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神色。
这般神色,刚子看不太懂,但内心仍觉得难受。
“顺子?”刚子低声唤了顺子一句。
“嗯。”顺子深吸了一口气,又低着头,转身向周昌作了揖,“先生,我们回了啊。”
说完话,他再不敢停留,脚步匆匆,奔出了饭馆。
刚子跟在其后,连连迈动步子,都险些追之不上。
“诶,顺子,车!车!”
“怎么车都能忘了拉走,你说你——”
“这边,车厂走这边……”
门外两位人力车夫的言语声渐渐消止。
王有德转脸看向周昌,欲言又止。
袁冰云此时直接问道:“把他俩留下来不是很好么?为什么不留下他俩?”
“不是时候。”
周昌摇了摇头:“一块黄河流水纹的钢板,花纹再如何精美,再经历过千锤百炼,那也只是一块钢板而已。
“但把钢板在磨刀石上蹭几下,蹭出了锋,它就是凶气逼人的上好钢刀了。
“我今时留下顺子,能救他这一回。
“那下一回他仍旧还会想着寻人救他。
“人得自救,只有自救了,整个世界都会帮着他的。”
周昌说完话,从椅子上站起身。
他面前乍然出现一道漆黑门户,四下飨气都朝那道门户汇集而去,在虚空中呈现出斑斓的颜色,又被那门户悉数拒止在外。
王有德乍见到那门户,顿时吓了一跳,没敢出声,眼睁睁看着周昌闲庭信步般迈进了门户中——
“东主,东主到底是想做什么事业?”
门户消失之后,王有德才回过神来,小声向两女问道。
“夫唱妇随而已。”白秀娥轻声回答。
袁冰云则迟疑着道:“可能是想打几张好刀?”
……
北和车厂前门对过胡同里。
戴黑毡帽,穿着件黑褂子的地痞守在胡同口,他歪着头,看到路口那边,顺子、刚子两人拉着车匆匆奔来,便朝巷子里打了声唿哨。
顺便将手上把玩的仿照盒子炮样子刨出来的木头枪,压进皮枪套里。
光线阴暗的胡同中,地痞流氓们人头攒动。
胡同尽头那两扇黑漆木门前,石狮子头顶上,坐着个穿新式军装的男人。
他戴着大檐帽,脑后拖着条老鼠尾。
他腰侧皮套子里的枪械乌黑发亮,这是此间唯一的一把真枪。
他便是凶名在外,传为五军衙门统领爪牙的‘龙须虎’。
龙须虎这个江湖诨号中,‘龙须’二字,指向他的身份背景,乃与逊清皇亲遗老相关,‘虎’之一字,正说明了他行事凶恶,浑如猛虎。
这位龙须虎,在家中行五,又有一市井小名,叫‘顺五’。
“诶,别动!”
“把你们那破车放下,没人稀罕——到里头来!”
顺五看着那两个车夫,只是被两支木头枪顶着,便战战兢兢的样子,他深觉好笑,于是咧嘴笑了起来,露出一嘴污黄腥臭的大牙。
脸上那些像是女人抓挠撕咬留下的齿痕抓伤,此时也显得分外狰狞。
“军爷,军爷!
“我给您上供,您说的三十个铜板,都在这儿呢,您看!”刚子看着远处坐在石狮子上,身形显得异常高大魁伟的龙须虎,他连滚带爬地奔了过去,从怀里掏出三十个铜板,捧到了龙须虎跟前。
龙须虎锃亮的皮靴直接踢开了他捧到跟前的手掌,铜板散落在青砖石上,叮当作响。
他的声音自上方覆压而下:“听旁的车夫说,你们两个,今天接了个大活?
“顺子昨天便是跟着那个富商,挣了足足有两个银元,今天跟了那富商一天,他只给你三十个铜板?你在糊弄我?
“我说过了,你们给的这钱,它不是给我的。
“它是你们汉人对我们旗人的赎罪钱!
“你赎罪都心不诚啊!
“先打吧,打到他什么时候愿意真心实意地赎罪再说!”
龙须虎话音落地之时,刚子便被几个地痞流氓拖到了旁边去,眼看一顿毒打在所难免。
龙须虎又将目光投向顺子,他咧嘴笑了笑,没说话,这个昨天就被打服了的车夫,今天应当不会再不开眼——
“咱们昨天定下上供的钱,是一个银元。
“军爷,我给您一个银元。”顺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汗津津的银元,递向了龙须虎。
这枚银元确实诱人。
但龙须虎看着它,却直皱眉。
事情有些超出他的预计。
他抬脚踢开了顺子的手,盯着顺子那张显得过分沉默的脸:“昨天说的,和今天有什么关系?是你这个同伴牵累了你,他不诚心,叫我觉得,你也不诚心了,哪怕是你上供了一个银元——
“你老实地说,那富商给了你多少钱?
“都交出来,可以不用挨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