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自己这是又遇到劫道敲诈勒索的混混了。
今天挣了两个多银元,看来得舍一半的钱出去……
顺子脑子里各种念头乱纷纷地转动着,正思量着如何开口的时候,便听到对面传来一个趾高气昂的声音:“打!”
话音一落。
正收拾着身上衣裳的两个同行车夫,都吓了一跳,耸着肩膀缩成一团。
他们朝顺子投来目光。
顺子才明白他们目光中的涵义,周围几个黑漆漆的人呼啦一下子围了上来,拳头、穿着大皮靴的脚尖,如雨点般朝顺子周身各处招呼了过来!
初开始时,顺子还能惨叫几声,满地打滚企图躲避那些拳脚。
到了后来,他便浑似一条死狗,任由殴打了。
那几个黑漆漆看不清脸的强人,打过了他,便扒了他的衣裳,搜了他的车,收拢出两个银元加二十三个铜板。
“呦——”
方才发声让手下打人的那人,听着银元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,眼睛斜睨向了地上的顺子。
顺子勉力抬起肿胀的眼皮,看到那人缓步走近。
黑色的皮靴、黄色且簇新的军裤、笔挺的军服。
这位军爷,穿着一身新式军服,腰上挎着锃亮的枪套子,里头别着一支盒子炮,他浑身上下都投出一股新气儿,这股气儿,高高在上,不可僭越。
“你今儿这挣得不少啊,是个会来钱的。
“我和他们定的规矩,叫他们每天上供二十个铜板。
“规矩到你这儿得改改——
“嗯——你每天上供一个银元,每天会有专门人找你来收,别想着赖——你们车厂里的大王柱子,你知道吗,那么大个个子……嘿,他现在成了兔儿爷。
“你猜是为什么?我手底下专门有好这口儿的。
“也别想着找谁去告状,我就在克将军手底下做事,克将军管着京城五军衙门,你们这些人力车夫,都不够将军一根手指头碾的。”
那人晃动着手里收来的‘供品’,铜板银元哗啦啦地响。
他笑容戏谑,军帽后头,还拖着条长长的老鼠尾:“这些个子儿,其实说来能顶什么用?
“但咱该收还得收!
“这是你们汉人欠咱的债!
“你们汉人,在南方闹太平天道,杀了我们多少人,这笔债,可是得偿的,让你出几个子儿,就能保下命,够对得起你啦……”
带着一股腐朽气息的声音,轻飘飘地远去。
顺子躺在泥土里,却很久都没能爬起身。
哪怕另外两个车夫凑过来,劝慰了他很久,他仍觉得自己身上没有一丝气力,好似身子化作了一个破布口袋,流淌在体内的所有气力,都顺着破口袋上的窟窿眼儿,一股接着一股地流泻,没有止歇。
天更黑了。
……
“先生,我把这只羊头给您片好了,椒盐也包好,您带回住处去吃吧。
“京师夜间本来就不太平,最近愈发不太平。
“有个鬼扮成我们卖熏鱼儿的,走街串巷吸引人去吃,但凡食客凑过去,那牛耳刀片下来的羊头脸,就是食客的人头脸,他吃下肚的羊口条,实则是他自己的人口条!
“好些卖熏鱼儿的,最近都不出门了。
“我是迫于生计,不干这个,家里人就得饿肚子,媳妇就得少吃一道药。您也小心些……”卖白水羊头的小贩,拿着牛角柄、刀形似牛耳的刀子,将冷羊头片成晶莹剔透的薄片,切了满满一大盘,用油纸包了,连同一小包椒盐,一同递给了食车前的周昌。
周昌接下食物,笑着向小贩问道:“你也知道最近京师夜间危险,怎么不改在白天卖这白水羊头?”
小贩苦笑着摇头:“我们倒是也想。
“但是我们白天卖,不得有人在夜间牵羊进胡同,杀羊,处理羊头?
“他们也怕死——便总得有不信邪的、像我们这样的,只得继续在夜间叫卖了。”
“这么大一座京城,得有十余万的人口。
“现在还有五飨衙门管着这么大一座城,他们竟然没有专门的地方来处理这些鬼神?”周昌又向小贩问道。
“有啊,好像是叫‘鬼神镇抚衙门’,据说里头的人都有能耐得很——但咱们老百姓,反正是没见过。”小贩与周昌解释了几句,转而看了看昏暗的天色,向周昌告罪道,“先生,天越来越暗了,我这还有好些羊头没卖出去,您早些回去歇息,我继续卖羊头去了。”
“我都买了。”
周昌看了看食车上的锅子里的十余只羊头,拿出几个银元放在了食车上:“你帮我细细切好,我拿回去与同事们分着吃。”
他说着话,指了指身侧的宁和大街第十三号院。
这是木莲洁小姐在京的办事处。
看着他手指指向,旁人会很容易将他当作是这里头做事的人。
“听说沪上那位木小姐,在京城请了好些能人来给她做事,京津一带的奇人,得有大半都被她招揽了,您也是里头的?但那些能人也不住在这里啊……”小贩看着几个银元,也不啰嗦,从锅子里取出羊头来,一边片羊头,一边与周昌攀谈。
“是不住在这里。
“我是专门回来拿点落在这里的东西。”周昌几句话就将事情搪塞过去。
他被顺子拉到这里,观察了一下四周的飨气流动,便确定秀娥、袁冰云他们并不在这里,正打算离开的时候,却遇到了一个卖熏鱼儿的。
这是一位真卖熏鱼的小贩,却不是顺子说的在夜间转悠着收命、假装卖熏鱼儿的那只鬼。
“现在京师里都在传,说这位木小姐,乃是一位天娼!
“说是但凡亲眼见过这位木小姐,都会为她魂不守舍,她落在人身上一个眼神儿,男人们骨头都得酥掉半斤……”小贩说着说着,停下刀子,看着旁侧的宁和大街第十三号院,感慨道,“也不知道这天娼,究竟是什么样子?
“木小姐在沪上已是大明星,不少人应该都见过她的照片儿了才对。
“但她进了京城,至今都不肯抛头露面。
“说是她生了一种怪病,这次进京是专门来请人看病的,今天请来的您们这些能人,就是为的给她治病。
“但这些人在这十三号停了几个时辰,便又都呼啦啦一片地各自走了,谁也没说见过这位木小姐,不见面,这怎么看病?您有没有见到木小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