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道火种近在咫尺,如此真实。
好似周阎只要走上前去,即能将之吹熄。
但在这个时候,周阎却迟疑着,没有迈开步子。
黄粱村中诡谲情形实在太多,眼中所见未必真实。
假若自己眼中所见这团火焰,真正是矿区之内的第三道火种的话,那么另有人比他自己更适合吹灭这团火,然若这团火并非真实,那个‘人’来吹灭此火,也正可以为他探路。
周阎背负双手,在原地静静等候。
一道黑烟裹挟着瘟病诡韵,从远处倏忽席卷而来,落地化作一个与周阎面貌长相一般无二、但眉宇之间总有股阴森奸邪气息的青年人。
此人正是寄附于周昶肉壳之中的道鬼李奇。
然而,周阎此刻蓦然转首,看向身畔落定的人影,眼神却有些恍惚。
在这个瞬间,他竟没识出李奇——
尔后哪怕脑海中翻腾起了与此人有关的种种记忆,但这人叫甚么名字,他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。
黄粱村中诡谲,对他者认知的影响,根本神不知鬼不觉,连周阎都无法防备!
站在周阎身畔的道鬼李奇,倒是清楚周阎名姓。
他咧着嘴,阴森森地笑了笑,转而将目光投向黄粱村老头顶的那团火光,乃道:“此火之中,流转令老朽熟悉的气息,果然是第三道火种不错了。
“王五,你为老夫带路,做得很好。
“待老夫吞了此火以后,自然会有你的一份奖赏。
“到时候,你可以舍了在这黄粱村日夜劳作的艰辛生活,跟在老夫身边,也去外面逍遥快活!”
李奇‘识出’了周阎的身份——它竟似是将周阎当作了黄粱村中的某个村民‘王五’!
并且,在它的意识里,王五似乎还投靠了它,为它在黄粱村里带路!
周阎观察着李奇表情,未曾看到对方脸上有一丝伪装的模样。
这人像是真正被黄粱村老的诡谲手段,修改了认知!
由此周阎内心更生出深深寒意!
他与这人分头从那诡异村民手下脱离,双方只在路上分开了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,而今重新汇合,这人的认知就已经被修改到这种地步——
也不知它此下是否还识得他周阎?
周阎原本觉得,这人乃是道鬼,受鬼神规律禁忌之影响,应该最小才是。
未想到最先出差错的,就是这头道鬼!
今下他的情况,反而比这人要好一些——他今下只是忘记了这个道鬼的名字,而其来历,与自身渊源,周阎都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可随着时间推移,与这人相关的种种,是否会被移转到另一人身上?
到了那时,自己会不会也将这人,认成某个不相干的黄粱村民,甚至像这道鬼一般,脑海里出现从未有过的一些记忆?
周阎后背发毛!
“你去,替老夫试试火候!”
这时候,李奇目光落在周阎身上,忽向周阎吩咐道。
它这番话,却分明是叫周阎为它探路。
周阎专门在此地等候它,原也怀揣着一样心思,想请对方来做探路石。
他自然不愿去为这道鬼去涉险,正想寻个由头诓一诓这道鬼,未想到,他身后忽然传来一股推力——像是有人推了推他的肩膀,示意他依着那道鬼的意思去做一样!
周阎立刻转头,便见自己身后的泥土地面上,显出两个浅浅的脚印。
那两个脚印向前又挪了半步,加诸于周阎肩上的推力,此刻跟着更重了一些。
脚印之中,始有生死二气交转。
这两缕气韵极为微渺,但位格之高贵,更超出周阎本身散发的生死二气太多!
周阎瞬间明白——这是大生死皇帝对自身的暗示!
今下乃是帝君生死攸关,能否成功转死为生的关键时候,它不可能作壁上观,如今就设法踏足黄粱村中,来为他周阎援手了!
周阎心中顿时有了定计。
他面上仍有踌躇迟疑,斟酌着道:“仙人……我只是肉体凡胎而已,这缕火焰,我这样人是万万碰不得,一碰就会立刻化作焦尸,再没有半点活路的!
“您饶了我吧,您饶了我……”
“老夫正是要看这团火焰,究竟是否具有吸人活气之能。”李奇阴冷地笑了起来,一条瘟疫手臂从他背后伸出,搭在了‘王五’的肩膀上。
瘟气顺着对方毛孔,钻入对方躯壳之中。
这个村民面孔上顿时浮现出疼痛煎熬之色。
“这黄粱村中,怪谲太多,诡异重重。
“孰知我眼下所见的这道火种,是不是就是那第三道火种,孰知它是不是黄粱村老故意留下的一个骗局?你先去替我试试火候,让我看看,这道火种可是具备了吸摄活气之能?
“放心,我不会叫你去送死的,只不过是叫你牺牲几缕活气而已。
“你若不肯为我做事,百般推脱,那老夫就只要当下就散播瘟病侵染了你,再操纵你这肉身去替老夫做事——结果总是一样的。”
道鬼李奇亦非蠢笨之辈,更已觉察出这个村子的异常,对自己眼中所见产生了质疑。
但它在认知已被修改的前提之下,再做种种判断,又怎可能找到对的那个选项?
开始错了,结果必然不会正确。
它只看到,在它威逼之下,那面**顽的村民王五还是只能就范,亦步亦趋地走近了黄粱村老肥胖的身躯——那副覆盖了整个晒场的身躯,在这瞬间化作了白腻的烛泪。
王五趟着烛泪,临近烛泪大山顶端的火焰,伸手一碰——
熊熊大火顷刻蔓延到他身上,将这村民点成了火炬!
村民连连惨叫着,一缕缕活气从它身上飞快脱离,尽数涌向泪山顶端的烛火!
“竟是真的!”
李奇目光霍然大亮!
这个结果既在它意料之外,又在情理之中!
它乃是道鬼,天然对鬼神禁忌多一分抵抗能力。
眼下它虽置身于黄粱村老的梦境之中,但理应受这头‘老聻’的影响最小,它眼中所见到是何样情景,那样情景便已是真实!
李奇信心倍增,也像被焚成焦尸的王五那样,登上泪山,张开口,朝着那朵烛火轻轻一吸……
——
一缕缕敕生白气从周阎身上飘飞,被身后的烛火吸摄去。
烛火耀映出的黑影子里,长出一双沾着诡韵泥土的脚印,所有黑影聚集在那双脚印之上,变作一个黑色的人影,将周阎一瞬间侵染了。
周阎就此躺在阴影中,看着上方的李奇张口去吞吸那朵烛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