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周昌虽然表面上一直点头,但一直未有拿出甚么方案来。
眼下义庄的门都已经打开了,他才临时抱佛脚——只希望他的处理,不会激惹起这些‘裹草席的’情绪,这些裹草席的,身上就只有那一张草席了。
跟光脚的也快没差别了。
“咱们有多少人?”周昌目光往下看。
裹草席的乌泱泱一片,根本数不出具体人头。
“三千九百二十六人。”余江深吸了一口气,如是答道。
“将近四千人,义庄里却最多不超过三十副棺材,这怎么够分?”周昌双手一摊,状似无奈地疑问道。
众人神色各异,眼里光芒闪烁,也不应声。
他们随着周昌的话语思考,意识到众多人去竞争那三十副棺材,自己是这众多人之一,很大可能不会是第一波、第二拨、第三拨进入棺材的人,但毕竟如此七日轮替着,他们总还有进入棺材的机会。
周昌这时道:“我先前说过,要首先奖励有功之人,让他们获得首先成为‘躺板板的’资格。
“对我来说,有功的,就是把我的血液投喂给更多人的那些。
“余江,把我的血液散播给最多人的功臣是谁?”
“是我。”余江板着脸,他几乎将周昌血液的副作用,告诉了每一个人,但他散播出去的周昌血液,却是最多的那个。
他是这件事里,于周昌而言的最大功臣。
但看着周昌那张咧着嘴笑的脸,余江更觉得自己其实就是个从案犯,他不想享受这份功劳,宁愿不得到任何奖赏,和其他人一样去竞争‘躺板板’的机会就行。
“你把我的血液散播给了多少人?”周昌笑着问。
余江答道:“六百零九个。”
“除了你之外,有没有人散播了超过五百个的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三百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除你之外,谁散播血液最多,散播给了多少人?”
“常辛,他把你的血散播给了一百二十七人。”余江答道,“散播百人份血液的,加上常辛,一共有五个,散播七十人份以上血液的,有二十六个。
散播三十份血液以上的,有五十九个——”
“看看,看看!”余江的话未说完,便被周昌打断,周昌道,“光是散播三十份血液以上的功臣,就已经有将近一百个人!
“义庄里的三十副棺材,根本不够功臣们分的!”
周昌这番话,霎时引得底下一片哗然。
大多数人看向周昌的目光,暗藏怨恨。
那些于周昌有功的人,则悄悄窃喜着。
他们觉得周昌倾向于有功之人,那他们大概率会是优先使用义庄里的棺材的人!
众多人都有这种意识,不在功臣名单上的人们,心中自然暗生怨怼。
“但把棺材都分给他们,那你们怎么办?
“肯定是不能这样分的。”周昌话锋一转,引得人们的情绪随之跌宕起伏,“我把二十副棺材分给他们如何?”
“十五副?”
“十副?”
人群里的不满情绪,随着周昌给出的数字愈少,也随之下降。
当周昌亮出一只手掌,斩钉截铁道:“五副!
“五副棺材,留给我的功臣!”
这番话音落地,人群里乍然爆发出了激烈的掌声!
绝大多数人在这一刻,都发自内心地对周昌这位‘话事人’产生了好感。
周昌随着人们的掌声,咧着嘴笑。
余江看着这般神态的周昌,眼神复杂——一场原本顷刻而至的危机,已经被对方这番连消带打给化解了个干干净净。
他首先提及功臣群体,向功臣们表明,他看到了他们的功劳。
但又明示所有人,眼下就是个僧多粥少的局面。
不让利给大多数人,功臣也会被撕碎。
所以他选择将大部分棺材分配槐村的普通人,既得到了大众的拥戴,又会取得一部分功臣的理解,或许会有些怨怼的心思,但少数人的怨怼又能如何?
这个人看起来随随便便的,但他的手段心思,余江都猜不透。
灵调局的人都这么各方面强得可怕吗?
余江忍不住看向周昌介绍过的灵调局副局长杨远威。
那位面相英俊,两鬓微白的杨副局,此时亦在盯着周昌的背影,他的眼神,比之余江更加复杂。
恐惧、担忧、欣赏种种情绪,完全混杂了起来。
“剩下二十五副棺材,完全由你们抓阄来决定。”周昌此时做出的决定,已然赢得绝大多数人的认同,人群里一阵阵地欢呼着,并没有甚么反对的声音。
其实他给出的方案本就是个很普通的分配方案,没有甚么特殊之处。
最为特殊的是,他把整个分配过程完完全全地公之于众,掰开了,揉碎了,毫不掺假的展示给了所有人,正因为此,这个普通的方案,让所有人都有了参与感,也就格外与众不同,格外让人信服起来。
“我不占据功臣们五副棺材里的名额。
“义庄里的棺材,在你们停止使用以前,我不会染指任何一副。”周昌这时做出了自己的表态,他的表态令众人惊疑不定。
当一个人面对大利益不为所动的时候,他所图的一定是更大的利益。
人们无不怀疑,周昌图谋更大。
随后,周昌看向余江:“第一幅功臣棺材,留给你,余江。
“你可以决定怎么来使用它。”
余江闻声,眼神挣扎了片刻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——他却做不到如何炬这般坦荡的举动。
他低着头,小声地道:“我想把这副棺材,留给我的父母。”
“孝顺孩子。”周昌咧嘴笑了笑,随后,面上笑容倏而收尽,他板起了脸,向余江说道,“但你这种孝顺之举,也可能是害了你的父母啊。
“那棺材里究竟有什么,咱们尚且不清楚。
“你所听来的,棺材里有你们各自的命和脸这种说法的来源,你们都找不到。
“这要是个鸦鸣国里流传的谎言,目的就是让你们自己把自己送到棺材里去,被榨干自身的最后一丝价值——那你岂不是害了你的父母?”
这番话,周昌说得不加掩饰。
土坡下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。
对周昌已经生出信重之念的人们,神色愈发惊疑。
当一个人面对大利益不为所动的时候,不一定是因为他有更大的图谋,还可能是因为这份大利益,本身是个大陷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