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许鸦鸣国内的日夜轮转,本就没有定数。
一切只以割麦人舞蹈结束的时间作为标的。
割麦人跳舞结束之时,即是鸦鸣国黑夜降临之时。
汽车轧过槐村外大片庄稼地的田埂与小路,在穿越过一大片阴森森的槐树林以后,前方终于不再是一成不变、张牙舞爪的槐树阴影。
现代城市的屋舍楼宇渐渐多了起来。
也有笔直公路接连上了仿似旧世界一般的槐村外围。
周昌通过后视镜,观察着身后愈来愈远的槐村——这个村子,就是一个突兀出现在远江县域内的旧世村落。
它是鸦鸣国里的一个地方,也可能是鸦鸣国连接旧世与新世的一个中转站。
记得周士信老人说过,一个地域的三道火种全部熄灭以后,该地区将会彻底沦为鬼墟。
周昌怀疑,所谓鬼墟,可能就是旧现世。
眼下白河矿区的三盏灯,已被吹灭两盏。
现下这处矿区的状态,就是介于鬼墟与新现世间的中间态。
可能三灯俱灭以后,如槐村一般的旧世村落、城镇,会愈来愈多地出现,乃至是完全覆盖整个矿区,令矿区里原本的新世城镇,完全被覆盖消无。
这只是周昌的一种猜测。
这般猜测,或许也完全不会发生。
周昌看了看副驾驶位上安坐的宋佳,出声问道:“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事情?”
宋佳也沾染上了他的血。
他也随时可以取走宋佳的性命。
这个同事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平静,内心不知会有甚么想法。
与其让其在内心里纠结,不如把事情讲明了,和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。
“想问的事情?”宋佳愣了愣。
她把脑海里的思维过了一遍,暂时还真没有甚么需要组长为她解惑的事情。
但组长脸色很严肃,她似乎又应该有些想问的事情才对。
于是,宋佳垂着眼帘,绞尽脑汁地思索起来。
“……”
周昌看她这副模样,内心都有一丝惊愕,跟着问道:“我们刚刚踏进黑区的时候,你承受不住黑区里的这种诡韵,已经快要死了。
“我当时把自己的血抹在了你的眉头上。
“你现在和余江他们的状态其实是一样的,我的血留在你的体内,我随时可以借此杀了你——这种状态,我暂时也没办法逆转。
“你对这个事,难道就没什么疑虑?”
“没有啊……”才想到一个问题的宋佳,听到周昌这番话,茫然地摇了摇头,“你不救我,我当时就死了。
“你救了我,我能活到现在。
“至于说什么你的血能威胁到我的性命——组长应该没疯到随便杀人的地步吧?
“我也不值得被你这么费尽心机地杀掉吧?”
“……”
周昌闻声沉吟了一阵,理解了宋佳的这番话。
他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对,除非你疯了想杀我,否则我也不会疯到要杀你的地步。
“我们也没有利益冲突,你还是我的下属。
“我应该好好照顾你,好好疼惜你才对。”
听到‘疼惜’这个词语,宋佳的心尖尖上像是被挠了一下,隐约有些发痒。
她眼睫毛微微颤动,翘起唇角玩笑似的笑着道:“那就请组长好好疼惜我啦……”
这声音甜得都有些发腻了。
周昌瞥了宋佳一眼,没再说话。
宋佳则很快转换了话题,向周昌问道:“组长,你之前和余江说,现在白河大部分地域都变成了黑区——你对这个推测有几成把握?
“为什么会有这个推测?
“是因为之前,天突然塌下来,我们又被偷脸狐子盯上这种现象的出现吗?”
“嗯。”周昌点了点头,“远江黑区里的这些活人,在黑区降临的一瞬间死去,根据余江以及其他众多‘裹草席的’描述,他们是在黑区降临的一瞬间,被偷脸狐子杀死。
“现在,这种现象又一次出现在我们这两个活人身上。
“所以我怀疑黑区可能再次扩大了范围。
“把白河市比作一个房间的话,假设这个房间里有三盏灯,原本落在远江县这个位置的一盏灯,忽然熄灭,这片地域里的人,跟着陷入黑区,沦入危险之中。
“而远江县外的人,暂时不受影响。
“灯火被吹灭,一瞬间覆盖来的黑暗,影响了这个地区的所有人。
“但后来人不曾经历那瞬间的黑暗,受到的影响自然也有限。
“但随着第二盏灯熄灭,那种瞬间笼罩下来的黑暗再一次出现,后来人也必然会因被黑暗笼罩,而乍然受到冲击,我们就是这种情况。
“如今,白河市只剩一道火种还亮着了。”
“一道火种……”对于周昌的话,宋佳似懂非懂。
她思索了一会儿,向周昌问道:“所以我们现在要寻找仅剩的那道火种,找到保护白河市剩余地方不再沦入黑区的办法?
“这个所谓的第三道火种,又在哪里?”
两人的对话其实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。
周昌所说的灯火,是真实存在的那三盏醒灯。
而宋佳则将他所说的灯火,理解成了一种象征意义上的火种。
但他们的对话即便不在一个频道上,却又能很融洽地互相嵌合、呼应起来。
“我有眉目了。”周昌笑道,“不过现在最主要的事情,还是先去到远江县外,确认外面如今的情形,到底如何。”
“好。”宋佳点点头。
这时候,她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冷,便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后视镜。
通过车内的后视镜,宋佳隐约看到,这辆轿车的后座上,有个小男孩的身影。
那个小男孩该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,也微微抬起头,露出了一张满是烂疮,分辨不出五官的恐怖面庞。
宋佳心头一惊!
她眼中的景象模糊了瞬间,立刻扭头往后座上看,后座上空空如也,并没有甚么小男孩的身影。
可那种冰冷的气息,又始终萦绕在汽车后座上。
“组长……”宋佳迟疑着向周昌开口。
她才唤了周昌一声,便听到周昌说道:“没事的,它不会害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