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割麦人从不下车的。”
“你见过割麦人吗?”看着远处骡马车上,被黑粗布遮着的窝棚里,仅仅露出两条包裹在缝着补丁的短打长裤里的腿,周昌向青年异类问道。
青年异类点点头,看了周昌一眼:“到了槐村,你也能见到他们。
“他们的状态很奇怪——他们一直是闭着眼睛的,像是睡着了,做的事情都是在梦游一样。”
像是在梦游?
周昌记下了青年异类的这番说辞,对于割麦人的由来,也愈发好奇。
他看着那辆渐渐失去影踪的骡马车周围,既没有送葬虫盘旋飞舞,亦没有诡韵流淌其间,更觉得车里的割麦人不同寻常。
“偷脸狐子是什么样的?”周昌又向青年异类问道,“你们总说自己的命和脸是被偷脸狐子偷走的,想来应该见过这东西的长相吧?”
一听到‘偷脸狐子’这个名词,三个异类的脸上都流露出明显的恐惧。
“那是……恶鬼!”中年男人忍不住出声说道。
“我们也看不清它们的长相,哪怕亲眼见过,也描述不出来!”中年妇人也在旁边补充。
青年异类瞥了瞥自己的父母,令它们收声。
它转而与周昌说道:“每个人见到的偷脸狐子,都是不一样的。
“有的还能有个人模样,有的完全就是恶鬼的样子。
“还有人看到偷脸狐子和自己一模一样。
“只不过,偷脸狐子的共同特征,就是它们都有一条很长很黑的尾巴,耷拉在地上,和被它偷走脸和命的人的双脚相连着。”
按着青年异类的说法,周昌也完全想象不出偷脸狐子是个甚么模样。
他向对方接着问道:“远江县被鸦鸣国覆盖的一瞬间,这里的所有人,都是被偷脸狐子杀死的?”
“对。”三个异类都点了点头。
青年异类则作了更详细的补充:“有的人是在鸦鸣国到来的瞬间,就被偷脸狐子杀死了。
“有的人运气比较好,躲了起来,直到身上的活人味越来越重,他自己不知道,才被偷脸狐子抓住杀了。
“死了的人,身体里还留着一股活气。
“于是就留在原地,等下一个七日轮回开启的时候,再复苏。
“就这样大家逐渐地总结出了你知道的那几条‘槐村禁忌’。”
“远江县这片地区,人口不少。
“要是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在七日轮回开启的第一天被杀掉的,这得有多少偷脸狐子活跃在这里?为什么现在都看不到偷脸狐子的影踪?”宋佳眉头紧皱,意识到了问题所在。
她的问题,三个异类也都回答不了。
众人沉默了一阵。
青年异类看了看自己的父母,向周昌开口道:“谢谢你的帮忙,让我们躲过了最难的这一波,以后有需要帮忙的话,我们能帮肯定会帮。
“我们得出发去槐村了,你们也赶快动身吧。
“不管是想来鸦鸣国寻找什么,唯有到了槐村,你们才能真正了解这是个怎么样的地界。
“再见!”
说着话,青年异类给自己的父母打了个眼色,就准备带着它们脱身。
它直觉这个穿纸衣裳的很危险,和对方同行,可能会遇到更多坎坷,是以想要借机摆脱周昌。
但这个时候,周昌却伸手拽住了它。
周昌看着青年异类,满面笑容:“一块儿走吧。
“槐村在哪儿,我们也不知道。
“你们路熟,我俩正好跟着你们——路上难免会遇到光身子的那些,咱们相互帮助,相互照应。”
听到周昌的话,青年异类面色一僵。
它的父母这时候却附和起了周昌的话:“是啊,咱们就和他一起吧。”
“大家相互帮忙嘛,反正都是要去槐村……”
父母的言语,令青年异类心头一阵烦躁。
但它也委实不好拒绝周昌的邀请,把自己对对方的戒心,表现得那么明显。
是以只得沉默着点了点头。
周昌面上笑容更浓:“你叫什么名字,我怎么称呼你?”
“余江。”
“我是何炬,这位是我的同事宋佳。”周昌看出了这个‘余江’的不情愿,他对此毫不在意,语气依旧热情地为三个异类介绍了自己与宋佳。
双方约定好同行互助,便从桥洞中跳了出来。
走到小路上,周昌找了两辆插着钥匙的三轮车,他载着宋佳,余江载着其父母,一同往槐村行去。
……
槐村,顾名思义是处槐树茂盛的村庄。
今下这与鸦鸣国重叠的远江地界里,到处都有槐树遍生,各地皆有槐树茂盛生长。
以此来找寻槐村的所在,已然不可能找到。
但余江它们识得去往槐村的道路,开着三轮车,引着周昌七拐八拐,甚至中间穿过了大片庄稼地。
在涉过一道干涸的河床之后,昏沉天幕下,荒凉的土地上,便出现了一座村落。
村落间,房屋故旧,多为木板房,亦或夯土房,甚至还有茅草搭起的破落屋舍。
至于新现世里随处可见的混凝土房屋、砖混房,在此间根本不见影迹。
周昌看着这处村落间的房屋建筑,却觉得这种风格颇为熟悉。
——旧现世的那些村落,房屋建筑多是如此。
他走近此间,倒有一种走回旧现世的感觉。
余江停下三轮车,向周昌招呼一声。
双方躲进了庄稼地里的一条垄沟中。
扒着垄沟的边沿,余江远远地观察着那个不见有人影的村子,向周昌说道:“进了村之后,大家就得赶紧选个房子来住。
“躲进房子里,我们暂时就安全了。
“割麦人也住在这个村里,我们要是没找到房子,在外头游荡,就很可能撞上割麦人,被他们割走身上的气。
“但是躲在房子里,一般都不会出事。
“到了夜里,村子最后面山坡上的义庄就会打开,到时候大家都会往义庄里去抢棺材。
“很多人都说,棺材里,可能有我们的命和脸。
“你们到时候准备干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