飘絮的云雾拧入漩涡,在卷积中将眼前的一切都倾覆上灰黑的阴影。
湛蓝的光芒在云层夹缝中时而闪烁,那是闪电的踪迹,转瞬即逝的电流比龟裂的大地更崎岖。
耳边积蓄的巨响像擂鼓沉闷,让唐奇怀疑那浓重的云海中是否栖息着一头巨龙,要将云层、乃至云下的一切也咽进胃室。
作乱的狂风也被卷入漩涡的中心,昏暗之中,唐奇真的看到了一双眼睛——
准确的说,是一双眼眶。
漩涡的中心,赫然是一张巨型人像。
哪怕相隔几十公里的路程,那对眼眶看起来也有一个巨人大小,根本无法估计它真正的尺寸。
空洞的双眼积蓄雷霆,撑张的口鼻旋转着飘絮的雾。
弹奏鲁特琴需要手指的精细分工,无法佩戴保暖的棉手套,得以让唐奇感到刺骨的湿冷开始侵入他的毛孔,要将指骨与血液都跟着冰封。
攒聚的风暴中,一只粗壮的手掌从云海中缓缓伸出。
他们相隔的足够远。
可那只手掌也足够宽阔。
宽阔到跨越几十公里的距离,对它来说也只需要十几分钟的时间——
眼前越发漆黑、阴影越发浓重,要不了多久就会倾轧在他们的头顶。
而这短暂的间隙中,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?
只有不断向下、与风暴保持相对均匀的速度远离……
可那势必会消耗掉大量妖精尘。
这次的路程恐怕就要以失败告终。
可如果不逃……
“我们会被裹进浓云里,然后被闪电劈死、又或者活活冻死!”
鸟妖少女吓得脸色花白,无意间回答着唐奇的心声。
她见过被风暴吞没的倒霉鬼,却从来没见过他们活着走出来的样子。
她只能与同伴一起向下逃窜,最好能在向下坠落的过程中寻求一处安稳的庇护所。
可思来想去,这无法遮蔽的天空中如今唯一能称得上‘庇护’的地方,也只有她脚下那幢用以引诱外来者的石屋。
先不说那石屋是否坚实,如今它已经被自己的敌人占据——
“快过来!”
唐奇呼唤着远处张弓迟疑的夏尔缇,连忙飞向石屋坐落的云层上,他转而意识到自己可以踩在云雾之上,脚感如同棉花一般柔软。
狂风掀动着大门剧烈摇晃,与晨曦合力推开石屋的大门,他发现室内装潢整洁、桌椅被死死钉在地板上,无论室外如何动荡、都巍然屹立、没能晃动一丝一毫。
但只是依靠这间石屋,真的能够抵御头顶的风暴吗?
不。
海面的台风能轻易席卷陆地上的屋舍,天空的风暴当然也可以。
在自然的威严面前,工艺的结晶简直比蝼蚁还脆弱。
能对抗它的,永远是奇迹。
这片大陆的奇迹,只有无处不在的魔法……
唐奇想起了一个法术:
“【李欧蒙的小屋】!”
一个被力场隔绝、拥有绝对安全性质的小屋,应该能帮他们度过这次难关。
他连忙要弹奏音符,却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已经冻成紫青,在冷风中失去了知觉。
哪怕在掌心呼出热气,都无法唤醒被冰封的神经!
吟游诗人‘弹琴’本身等同于施法的姿势,歌声是咒语,缺少任意一环都无法满足法术的成型,甚至没办法再给予激励……
“晨曦、快帮我烤火!”
必须尽快解放双手,以免彻底冻死在云海中!
“不可以。”
就在晨曦听从命令,试图翻找唐奇的次元袋时,匆匆跟紧的夏尔缇却忽然拉住她的手臂,
“双手冻僵后绝不能立刻用高温解冻——
麻木的皮肤和神经无法感知到准确温度,极有可能造成二次损伤。如果落下严重的后遗症,甚至会出现不能再拨动琴弦的风险。”
“可我们现在没有时间纠结这些。”唐奇管不了那么多,就算不幸落下什么后遗症,也至少得把性命保住才行。
夏尔缇不由分说地牵起他冰冷的双手:
“把手给我。”
她的语气一贯平静,没有留给唐奇拒绝的时间,便在他的眼前解开了皮质束腰、露出束腰下的雪白衬衫。
为了避免挫伤唐奇脆弱的双手,她选择握住唐奇的手腕,将手掌从衣角塞入衬衫,紧贴在腰腹的肌肤上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出生在一个寒冷的地方,体温比人类高一些,但不至于让你感觉到炙热。”
唐奇明白,她说的寒冷,是比冰风谷更冷彻的穹宇。
为了在冰冷中生存下去,星际精灵逐渐进化出了储存热能、保证体温的独特优势。
至于用体温传递热量,的确是别无办法的最佳选择。
只是双手失去了直觉,唐奇并没有感受到太多关乎肌肤的感触。
却能察觉出一股浅显、连绵的温热,正逐步沿着他掌心的血管、传递在手掌的每一个角落,要化开冻结他血管的冰碴。
唐奇逐渐感受到了双手的存在,但压抑的阴云已经彻底遮蔽了天光,将石屋之外浸染成了黑夜。
“来得及吗……”唐奇在焦虑中试图控制手指。
“别动。”
夏尔缇感觉到腹部的指尖忽然摩挲一瞬,这让她有些不舒服。
“抱歉。”
唐奇纲要解释,却听到石屋之外鸟妖少女的呼唤:
“这间屋子只是用云雾搭建的普通房屋,在风暴抵达的一瞬就会溃散成它的一部分——快离开这里!”
她就站在石屋门外,被守候在门前的晨曦拦下,踮起脚尖不断向室内看去,
“女王只能驱赶那些不被邀请的闯入者,因为【心愿宫】是她的领地。却没办法主动伤害任何人,否则就算是触犯了待客律。
所以你们只需要跟我一起向下飞就好……”
唐奇明白眼前的鸟妖少女了解许多关乎‘女王’的内幕,暖手途中不忘下达命令:
“晨曦,将她绑回来,我要问她一些事情。”
少女没想到好心的提醒,反倒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之中,考虑到唐奇一行人实力深不可测,她甚至忍住了憋在心里的抱怨与狠话,转头就要飞走。
但晨曦持盾的手甲已然脱离板甲,冲撞向她的脊背,硬生撞断了她羽翼上的骨头,趔趄之际,少女跌撞到了云层的边缘。
此前那两只掩护她的鸟妖想要将她一并带走,可沉闷的轰雷声炸响耳边,积蓄闪电的风暴眼看就要压上它们的头顶。
求生的本能,最终让它们选择了抛弃少女,争相向着地面飞驰而去。
少女强忍背后的疼痛,折断的羽翼让她失去了翱翔的自由、也让她失去了坠落的信心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