库鲁很聪明。
这一点，从它诞生起就知道了。
当其它的新生儿，还需要依靠年长的狗头人喂养，以度过虚弱的发育期时，它已经学会了族群中那些简易的陷阱——
沿着坑洞铺设尖锐的碎石、钉子。
将一根拌绳连接滚烫的油锅。
挖掘一个只能承受单个狗头人体重的坍塌平台……
年幼的它就已经是族群中的佼佼者。
它甚至能在发现‘大哥’——那些地底世界中比狗头人更胜一筹的生物，譬如一只巨蜘蛛时。
用流畅的动作双膝下跪、再嗑一个响亮的脑壳，把到手的猎物双手奉上表明忠诚以换取自己性命。
绝大多数大哥，都会收下自己这个小弟。
因为这能让它们无需外出觅食，便能获得大量的食物供给。
依靠这个绝技，库鲁在地底世界简直无往不利。
毕竟‘大哥’这个职位更迭地很快，今天也许是只巨蜘蛛，明天就可能是一只赭冻怪。
但辛劳勤恳的小弟却谁都喜欢。
如果不是撞见那些白色头发、漆黑皮肤的长耳朵人类的话，它或许根本不会有离开地下的机会——
这辈子就碰到过那么一个。
衣服穿地跟它们一样少，两颗球在刀锋中摇摆不定，她轻而易举宰掉了‘大哥’，然后在狗头人族群中大肆屠杀。
它想要认她做大哥，可对方只说了一些它听不懂的话，然后就要把弯刀挥向脖颈。
幸好它足够聪明，站在只能维系自己体重的平台上，等到塌方的间隙带着族人逃向一早挖掘的通道。
那女人追杀了自己一路，先后掉进了泥泞的坑洞、被炙热的油锅焦灼、甚至还被胶质方块溶解了衣服……
它发现，自己只有在向上逃时，她才会因为顾虑而停歇。
这成为了它带领族人抵达地表的契机。
直至它发现了巨龙的遗迹、筑巢。
直到它遇见了冒险者、唐奇。
库鲁其实一直没敢说——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它都很讨厌唐奇。
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人类，耽误了它回家的时间，自己应该还能回到族群之中。
那些崇敬自己的族人会拥抱自己，它们会在歌舞中庆幸又一次度过了劫难，或许还会像之前一样重施诡计，拦截下一伙又一伙迷途的冒险者……
这可比在地底的时候惬意多了。
可等到它赶回了洞窟，目睹空旷的洞窟中甚至没能留下一张床铺的时候，它只能选择离开地底、投靠唐奇。
所以它可以装作一副尊敬他的样子，听从他的任何命令。
毕竟对库鲁来说，唐奇也不过是生命中的又一个‘大哥’。
那个时候，它还只是在为自己的生存考虑，以至于总会装死，乞求哪怕‘大哥’命丧当场，自己也能继续苟活下去。
库鲁已经记不太清楚，这种想法是在什么时候消失的。
是在深井中抗衡鬼婆的时刻、还是被他从深井救下之后？
不，那不是一个瞬间。
是一个过程。
是在读书的过程中，那些‘回家’的怨念似乎也跟着慢慢消失了。
它很聪明，很快就想通了原因——
地底的天空实在是太小了。
那由一个又一个逼仄的洞穴、狭窄的甬道、触手可及的穹顶所组成的地下世界亘古不变。
大哥与小弟、生存与毁灭、吃与被吃……
它如此的狭隘，只容得下这些东西，当你意识到它的法则之后，一切也将被局限在这方寸之间。
当然，地表的天空也不大。
那晴空与星夜看似璀璨无垠，实质上却遥不可及、显得空洞，甚至不如地底穹顶上发光的蘑菇更有趣——至少它还能品尝到蘑菇的味道。
可地表世界拥有一个优势。
它的天空下，有无尽的图书。
而书籍的天空永远浩瀚。
它灌注着历史长河下，每一个作者的创造与智慧。
一本书，本身就是一个思想的世界。
它们交织在书籍的天空中，让它触手可及的同时，又仿佛永远没有极限——
《算数学》让它理解了只是数字的运算，就能解决这世界上的一切问题。
《法术概论》让它意识到奥术的无穷，能够创造世界上的任何一种可能。
就连《指南》都能让它明白，那原以为占满它生命的整个‘世界’，原来只是大陆的冰山一角……
只有在书中，库鲁才能够感受到这世界竟然如此地辽阔。
所以它在自己的法术书上写下这么一句话——
【书籍是狗头人进步的阶梯。】
它想要读书，一直读下去，直至探索到这个世界的边界，直至让它能触碰到地表的天空。
这让库鲁第一次有了感谢唐奇的想法。
它明白，他不是巨蜘蛛一样的‘大哥’。
是将自己带到天空下的引路者。
也是比族人联系地更紧密的家人。
为了家人，它能够抵抗恐惧、鼓足勇气去尝试那些它不敢冒险的举措。
所以当它收到【巫师塔】的邀约时，库鲁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唐奇。
他们都听说过这个地方——
在羁押向龙金城的囚车里。
那个叫做【新星】的冒险者提及过：“进入巫师塔只有两条路——足够的贡献，或者足够的天分。”
它将这个地方记在了心里。
它想要从中学习到更多的法术。
而那是一个唐奇未曾涉足的地域，库鲁觉得他一定会想要前往那里的——
“库鲁，我们可能没办法前往巫师塔了。”
“Rua？”
库鲁的兴奋随着唐奇的叹气戛然而止。
还记得一个月前，它就在山崖上向唐奇提及了这个地方。
“之后的行程还没定下来，等回到狂野乡之后还要休整一些时间，到时候再说吧？”他是这么回答的。
所以，这就是他的答案吗？
库鲁有些不甘心地询问道：
“为什么？”
唐奇挠了挠头，明白库鲁收到【巫师塔】邀请的原因——
凭借它半年时间，从一窍不通的法师学徒成长为一个二环施法者便足以证明，这货的智力绝非常人。
没人比它更满足‘天分’的要求。
于是他耐着性子解释道：
“其实这段时间我已经问过托托哈尔，前往巫师塔的办法了——
除了一些隐藏在世界各地的传送阵之外，绝大多数人，只能通过黑礁港的船只抵达无尽之海的巫师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