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知道的,我原本不应该出现在今年的庆典上——陛下年事已高,暂时不会亲临南方战线。但他需要一个人作为帝国代表,去安抚被战争践踏的平民。
但在启程前,我收到了这份消息、找到了这本有趣的书籍,这耽误了我前往南方的进程。
而我原以为你们的消息会更灵通。”
柯尔骇隆的语气平静,听不出试探的口吻。
“但谁会关注一个失踪了一年的笑料呢?”
歌雅象征性地翻了几页,大多是她在日志上看过的内容,再加上一些杜撰野史,
“如果不是事实确凿,我都要以为他死在了回家的路上。”
“温伯格领。距离这里不算远,他为什么不回去呢?”
歌雅摇了摇头:“当初导师认定他没有成为诗人的天赋,劝他回家找份工作,谁知道他竟然跑到了大洋彼岸。”
“乌拉桑也会看走眼吗?这本指南的质量可不差。”
“或许是这位学弟开窍了也说不定?”
歌雅要将指南还给柯尔骇隆,对方却摆了摆手,
“把它留下吧。然后带给你的导师,让他好好看看,自己的学生所创作出的名作。”
歌雅听出了他敲打的意味。
这股情绪其实不难捕捉。
毕竟泰伦帝国的消息一向闭塞——
贵族们掌控着贸易渠道,把控着文艺作品的尺度,这让大陆东岸的一切商品,在流经泰伦帝国时,都将得到严格的审查,以保证他们的地位不会被外来因素所左右。
好比唐奇的这本《指南》,明确记叙着将【狮心领主】拉下政坛的一系列经历。
这当然需要归咎于,龙金城是一座议会主导的城市,公开领主并不具备君王一般的象征意义。
但它仍然属于【统治者】。
只是‘将统治者拉下马’这件事,在泰伦帝国中便十分敏感。
这个国家统治者的是【熔金三世】,但这位德高望重的帝皇不可能把控帝国的一切动向。
所以这个国家的统治阶级,实则是贵族。
不会有贵族喜欢这本《指南》的。
歌雅试图表明学院的立场:
“唐奇学——他其实已经被逐出学院了。”
为了学院,她必须要正义切割了。
“我知道,否则学院就不会像今天一样平静。”
柯尔骇隆呼出的灰雾中频频迸溅星火,
“诗人学院在帝国也拥有一定影响力,彻底调查,扫除那些不干净的钉子,终究是一件麻烦事,对吗?”
歌雅首先想到的,是弥留街69号的【社团】:
“学院的立场从未变过,一直以帝国的传声筒为己任。”
“谁的帝国?”柯尔骇隆忽然问。
歌雅很想说您饶了我吧,但还是崇敬道:
“自然是陛下。”
“砰!”
烟斗中炸开一朵火花,柯尔骇隆轻轻点头:
“你是个聪明人,歌雅。和你的导师一样,永远那么圆滑。这能让你们轻松活在这个世界上。”
“您谬赞了……”
“但你也应该明白,圆滑本身,在另一种层面中,其实是立场的不坚定——这对你们而言,将会是致命的。”
您干脆直接说,您希望我站在谁的立场得了。
是贵族、平民。
是熔金三世,还是您?
歌雅装傻充愣道:
“我不明白您的意思。”
柯尔骇隆冷笑一声,尖利的龙牙在花火中展露锋芒:
“这次的编剧名单上,除了你们几个之外,还有唐奇·温伯格的名字,没错吧?”
冷汗顷刻间渗透了歌雅的衣衫,让她甚至不再能感觉到疼痛!
考虑到《吸血鬼之歌》本就是唐奇记叙的故事,也迟早会刊登在《指南》中,她绝不可能冒名顶替。
所以在上报编剧的名单里,除了几位改编编剧之外,她还写下了唐奇·温伯格的姓名——
这也是被导师所应允的。
导师的名气足够鼎盛,还不至于抢自己学生的名声。
眼下,却成为了她刚才圆滑说辞中,最矛盾的‘罪证’!
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盯紧的猎物,哪怕再怎么小心谨慎、再怎么处理圆滑。
却都要在猎人的逼迫下,一步步踏入事先准备的捕兽夹中。
他根本就是带着答案,来问问题的。
“今年的故事,其实在很早之前……”
歌雅想要解释什么,却被柯尔骇隆匆匆打断:
“我从不看一个人说了什么,只看他做过什么。”
他琥珀色的瞳孔微微眯起,不断审视着冷汗直流的歌雅,
“所以,庆典之后,跟我一同前往南方战线,去记录你所见到的一切吧——你的所作所为,将决定你的立场。
当然,也将影响我对于学院的判断。”
歌雅听出了对方话中的深意。
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。
她曾亲眼目睹这位范思哲老爷,在战争的野火焚烧南方土壤时的所作所为——
【贵族的钱如数奉还,领民的钱三七分帐。】
上一次的文稿,她刻意淡化了税收、灾难的部分,只着重描写了战争的胜利。
但对方显然并不满足这些。
他想要通过这场战争,完成一项测试——
针对于吟游诗人的测试。
目的是让目睹一切的歌雅、乃至整个学院,证明自己的立场,成为独属于他一人的传声筒。
为【范思哲】家族服务。
而并非是整个帝国。
歌雅滚了滚喉头,忽然叹了口气,生无可恋地看向窗外的风景——
大剧场的轮廓近在咫尺。
她根本无心理会辉煌的剧场,只想着自己费尽心思,坐上助教的位置,原本不是为了混个编制,然后过一个相对富裕的平稳人生吗?
但现在,自己好像被迫介入到了某些不可告人的政治斗争中。
而她甚至没有选择的余地:
“范思哲先生,我现在辞职、回家种地还来得及吗?”
柯尔骇隆吐了一口硝烟,冷笑一声:
“你说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