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奇深有体会,
“所以我不会在意终将到来的死亡,最多希望能在死前生活得更精彩一些。”
“哪怕会死去很多人,甚至是你在乎的人?”
“我会尽力保护那些我在乎的事情,如果无能为力,那也接受这个结局。
就像悲痛本身也是经历的一部分,它和喜悦一样,都值得被用心感受。
所以我只需要尽力而为,至于结果的好坏,我都照单全收。”
总好过无趣而一成不变的人生,唐奇这么想着。
“所以你才应该抓住我、让我接受克隆体的命运,这样才说明你为那些在乎的事情努力过!”
“你是说劝你送死吗?可以是可以,但我拿什么理由说服你呢?”
“你不是吟游诗人吗?你巧舌如簧,随便拿什么理由都能让人信服……”
“那也需要我相信这个理由才行。就像我假冒兽人部落的先知,是因为我相信他们跟着我走,远比留在森林里被龙金城的军队绞杀要更光明。”
唐奇弯下腰来,将绵羊一把捞起,放在陆行鸟的额头上,准备带着它一起离开峡谷,
“可牺牲是一项崇高的奉献,我可以欣然接纳那些甘愿奉献自己,拯救世人的殉道者,并为此感恩。却有什么理由,去要求别人为我的生命牺牲、奉献呢?
毕竟如果是站在我的角度上,我肯定不愿牺牲——比起别人的死活,我还是更想享受自己仅剩的人生。”
他回头看向托托哈尔,对方只是向他轻轻点头。
身旁的哈拉哈尔这才意识到,祖父之所以希望唐奇隐瞒夏尔缇的选择,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——
每个生命都是独立的存在。
他们理应对道德崇高者心怀感恩与敬佩。
却不应以此为要挟,向他人索取、要求。
“那我如果拒绝牺牲,那什么梅林哈尔,我这具身体的主人之前所做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?”
“怎么可能白费。他至少维系了两百年的稳定,你知道这两百年,包含了多少人的一生吗?”
托托哈尔也说:“混乱才是这片土地应有的常态。”
“该死,你在道德绑架我。”
布彻咬牙说,
“但你不想背负道德绑架的负罪感,假装自己浑不在意,然后试图唤醒我的良知,最后让我自己说出‘牺牲’的选项是吗?
我已经看透你了,你这家伙藏得可真深。”
“那你就这么想吧,反正没有人逼迫你。我不会、哈尔家族也不会。你是独立的生命,有选择的自由。”
“那假如、假如世界因此毁灭了呢?”
布彻懵懂地看向唐奇。
唐奇只是弹奏起一个音符,再回以微笑:
“我会在最后放一支烟花。”
“……”
哈拉哈尔眨了眨眼。
布彻则沉默了许久。
因为它看得出来,这家伙是玩真的。
他是个疯子、反正不可能是正常人,毫无疑问。
毕竟正常人谁会像他一样漠视生死?
听冒险者的伙伴们说过,这世上还有一种叫做‘巫妖’的生物——
这种家伙可了不得,那些强大的施法者为了能够长存在这个世界上,可是会投入死灵之道,将自己扭转为枯槁、腐烂的不死怪物!
但眼前的诗人居然对此毫不在意?
“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……”布彻不解嘟囔。
“也许是你太年轻了,才来到这个世界两个月。如果你之后能看到更多风景、见到更多人,你就会意识到到处都是我这种人——自私自利,满脑子只想着自己。”
“哈,但其实我没有那么多时间,对吗?”
布彻一举跳在了唐奇的头上,让他像是顶了一团雪白的爆炸头,
“梅林哈尔是个人类,他的寿命不久之后就要走到尽头。等到他死了,灵魂就会占据这副躯体,我就会跟着消亡。”
“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”
唐奇摇了摇头。
绵羊布彻的出现,实际上是无序的混乱之潮中,种种意外所共同形成的结果。
代码已经错乱,谁也猜不到会跑成怎样一串结局。
而他能做的,也只是等待结局到来的那一刻,记录在【日志】上而已。
“所以我其实根本没有选择啊。我就算逃到地心里去,只要梅林哈尔死去,我就会失去所有的一切……
我、我——我根本没有选择结局的权力。”
“但你至少可以选择如何走到终点,不是吗?
终点就在那里,你可以选择走过去、游过去、甚至撅着屁股像只蛆一样蛄蛹过去。”
“我说了我对屁股没兴趣!”
“你可以感兴趣。我的意思是,你可以像现在一样唉声叹气,浑浑噩噩的度过余生。但也可以选择在仅剩的生命中燃烧自己——去做一些你想做,却没能做到的事情。”
布彻转了转豆丁大的眼珠,忽然想到了许多:
“比如去类似深井的地下城冒险?”
唐奇点了点头:“或者跟其它绵羊探讨生命的奥妙?”
“我还没找到屁股让人着迷的原因!”
“你也没能在《指南》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。”
“可、可我想做的还有很多!比如我还想有个单独的房子、想尝尝肉排是什么味道、我还没跟冒险者喝过酒、被一脚踹出酒馆……那是他们和蜥蜴人布彻经历的事情,不是和我!
我、我也想要他们那样一起聊天吹牛的朋友啊!”
唐奇取出史奴笔与笔记本:
“那就列举在清单上,再一个个把他们完成。”
“我还有时间吗?”
“现在去做,你也许没办法做完每一件事。但驻足不前,你就没办法完成任何一件事。”
“你会帮我吗?我对社会上的事情简直一窍不通。”
“如果你需要的话。”
“可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?这对你来说不会感到麻烦吗?”
布彻问,低下头来,却看到唐奇已经轻轻拨动起了琴弦:
“因为我是个吟游诗人,记录有趣的故事,书写下它的结尾,本就是我追求的目标之一。”
唐奇迎着峡谷的出口,穹顶的一线夕阳落在他的眼里,眼瞳中闪烁的,是这短暂时光下历经的一切。
是领头羊叼着地图冲出群羊时候,也是咩咩头槌挽救生死存亡的一刻。
“更何况,我们是出生入死的朋友,不是吗?”
他的眼里浮现的是过去,迎头迈向的是未来,
“帮朋友完成心愿,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。”
【遗失历1000年12月16日,狂野荒原,晴。
布彻的第一个心愿,是想要一些朋友。
但我想,作为一只刚刚通人性的绵羊,它也许一直没能意识到。
其实我们早就是了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