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这里,始终缄默的哈拉哈尔呼吸一窒,有些无措地举起怀中的小熊:
“怎么会……所以家族所撷取的源质,实际上都是……”
“我们取走、利用的每一滴源质,都是祖父浩瀚如汪洋的精神力。”
唐奇在迟疑中总结道:
“所以当方尖塔被摧毁,而你们缺乏伊芙·艾德尔的魔网技术,选择以源质作为代替资源,维系下囚之路的正常运转。
这便需要梅林深入无风峡谷,在魔网崩裂的节点通过精神力的运作,不断维系平衡——
他是个卓越的施法者,做的相当成功。可唯一的问题在于他是个人类,哪怕运气再好,也只有100年左右的寿命。
那便只能通过【克隆术】克隆出自己的肉体,在数百年的时间里,不断轮回、重复着‘维系荒原平衡’这一件事、直至现在。
换句话说,你们提取这些源质,其实是在压榨他的脑汁。”
“还有这回事!?”
布彻在徘徊中,开始向后退却两步。
“我、我不知道……”
哈拉哈尔终于意识到,父亲明明成功获取到了源质,回到家中却反而开始怀疑自己的原因——
在研究【循环储法戒指】的路上,他浪费了太多的源质。
恍然间,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因此而死的母亲。
想起了父亲与祖父的争执:
“每一个还在维护着和平,没能让这片土地支离破碎的人都在牺牲。为什么别人能够牺牲,我们却不能?”
那是自己的母亲。
也是祖父的孩子。
但祖父仍然要将撷取源质的想法,扼杀在摇篮之中。
因为他比谁都清楚,这些有限的资源,其实也是通过牺牲得来的。
一时间,她竟有些分辨不出手中的【源力小子】,自己所坚持的道路,是否还能称之为‘善意’:
“您、您为什么从不和我们提起这件事。如果爸爸也知道真相的话,他、他不会执意研究下去的。”
“我没办法告诉任何人,孩子。”
托托哈尔摇了摇头,握紧的双拳也在显露挣扎,
“作为混杂了混乱之潮与精神力的魔法造物,源质珍稀而脆弱,每一寸都具有形同魔网的性质——
夏尔缇会将之称作‘术法点’,并通过它来强化、或创造魔法效应。
一旦这件事宣扬出去,没人能保证不会被有心人窥视。
那对于掌握提取源质秘密的我们,甚至祖父本身,都将是一场莫大的浩劫。”
【不要试探人性的贪婪。人性的脆弱程度,不亚于卓尔精灵的贞操观念。】
“能够被提取、利用的术法点么?我算是明白那条红龙为什么会蛰伏在洞穴里了——等待哈尔家族的救援,逼问源质下落,这是夺取源质的最好办法。”
巨龙钟情于魔法造物,更遑论这些接近于‘魔网’的魔力源头,简直是它们最喜爱的补品。
但唐奇心中还是有两个疑点:
“可我曾经见过梅林,是个爆炸头。他现在还呆在龙金城的酒馆里。还有——这与夏尔缇又有什么关系?”
“您所见到的梅林,或许是祖父‘感性’的一部分。”
托托哈尔画下一个飘忽的灵魂,将它从中间切割,一分为二,
“祖父从不敢高估人性,更不会高估自己。
他害怕一旦保留着‘感性’的那部分,便会害怕牺牲、害怕自己永远被禁锢在荒原的牢笼中——
于是他利用远古的法术,强行分离了自己的意志,将感性剥离出去,融入到全新的躯壳之中。
时至今日,我已无法再确认那是否真的是祖父,又或许只是感性的祖父所遗留下的子嗣。
但如您所言,他或许正在追求着独属于自己的艺术。”
他又绘画了一个精灵——画工比独眼巨人要好得多,简短几笔的勾勒,便已经绘制出一位高洁的精灵小姐。
他或许的确继承了梅林哈尔的艺术细胞:
“至于夏尔缇小姐,她拒绝了牺牲。”
“拒绝?”
“在混乱之潮肆虐大陆的紧要关头,祖父发现了她的存在,并意外于这世上竟然还有一位掌握着混乱之源的术士。
也正是从她的身上,祖父发掘了【源质】的存在,希望她能成为方尖塔的源泉。
但夏尔缇小姐拒绝为这个世界作出牺牲。”
“如果是我,我大概也会拒绝。”
一想到自己将为了大陆稳定,而永远失去自由,成为一个不断产出源质、然后被压榨脑汁的‘工具’,唐奇并不意外夏尔缇的选择。
“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这种选择。”
托托哈尔摇了摇头,
“牺牲是一个沉重的话题,我们尊重任何人的选择。
但不是所有人都拥有这种理性。
当事关生死存亡的时刻,他们只会谩骂为什么没有人替他们顶住这片将要倾塌的天空,唾弃那些明明有能力奉献自己,却选择蜷缩在角落的‘自私之徒’。
可实际上,真正临到需要这些人付出的时候,他们又选择缄默不谈。”
“这种人的确存在,但需要顾及他们的看法吗?”
“我们可以不在意,但夏尔缇小姐……十分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。
她是现今仅存的唯一精灵,远比任何人更显眼,更容易遇上麻烦。
所以,我们认为应该为她保守着这个秘密。毕竟没有她,祖父也无法掌握狂野魔法的奥秘。”
托托哈尔看向唐奇,
“这也是我希望您能保密的理由。”
他抬头看向头顶的天穹,天光已然变得晦暗,要不了多久便将入夜:
“您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,应当也意识到了荒原的未来——失去了祖父的克隆体,混乱之潮的爆发已成定局,趁着还有时间,我们应该尽快撤离峡谷才对……”
“不。”
唐奇却摇了摇头,
“事实上,我现在好像猜到那具克隆体去了哪里。”
“什么?”
托托哈尔惊骇道,
“难道事情还有转机?”
唐奇在短暂的迟疑后,看向布彻的方向:
“你觉得呢,绵羊先生?”
话音未落,却发现原本徘徊四周、蹦蹦跳跳的布彻已经无影无踪。
唐奇连忙看向远处,一只绵羊疯狂向峡谷的入口奔逃的身影。
他有些好笑,因为只是凭借绵羊的腿脚,其实很难逃出他们的手掌心。
看得出来,布彻的求生欲十分旺盛。
他只能指向狂奔中不断哭号的绵羊,叹息道:
“我猜,他就是克隆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