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哈拉,你不应该继续你父亲的研究。”
“可爸爸什么都没有做错!他只是想要帮助家族,让我们不用再担心施法所伴随的意外!”
“当他开始图谋【源质】本身的时候就已经错了。”
“所以那些因为在荒原上施法,而出现意外的人就活该去死?”
“意外无法避免,孩子。”
“离开荒原、远离混乱之潮就不会出现意外。”
“维系方尖塔的稳定是我们哈尔家族的责任。放任混乱之潮蔓延,直至整个世界出现危机,到最后只会让我们无处可去。”
“所以父亲就没有错,我继承父亲的研究也没有错。我会完成他没能完成的遗愿,我会证明父亲是正确的!”
哈拉哈尔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
她其实能在睡眠中感受一切——身体所产生的发热、头痛、皮疹所带来的瘙痒,乃至周遭环境所发生的变化。
【疯热病】所产生的致幻作用,将她的梦境与现实接壤在了一起。
却又觉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自己的灵魂像是漂浮在皮囊上空,单独保有意识,但无法对感触做出任何反馈。
半梦半醒间,她被吵醒过两次。
在团队需要她的时候。
她觉得自己应当是完成了团队交给自己的任务,否则她应该不会安详地睡在这里,而是已经作为一个新生儿,诞生在了哪个不知名的角落。
迷蒙间,她感到一双宽大的手掌在身上瘙痒的位置摩挲。
那双手掌带来了滑腻与清凉,只有指腹似乎有结茧后的粗糙。
只有经常弹琴的人,手上才会有这种程度的老茧。
她要为此睁开双眼,却只能在强撑的眼皮缝隙,瞧见那抹黑色的身影正在取下自己额头发热的湿毛巾,搁置进冷水中重新降温。
又在简单的折叠后,重新覆盖在她的额头。
对于半身人来说,他高大而又温柔。
像是父亲一样体贴。
“爸爸……”
浑身的湿热,在随着清凉的弥散而渐渐褪去。
秋风的微凉重新融入了她的生活。
这持续了很久。
直至灵魂回归肉体,直至意识逐渐清醒。
眼皮像是被人掐住似的沉重,饥饿使她乏力,纤长的睫羽半天才开始眨动。
嘴唇都已经干裂开,只是轻轻张嘴便撕扯了皮肤,舌尖淌过一丝腥甜。
视野有些昏暗,唯一的光源来自不远处的烛火,细微的摩挲声清晰可辨,证明身旁应该还有其他人。
回忆着此前肌肤上带来的触感,原本褪去的燥热好像又回归了片刻:
“我……”
她意识到‘失语’的症状似乎结束了,只是干涸的喉咙,让她很难说地更清楚。
“你醒啦?”
安比的耳朵攒动一瞬,紧接着从烛火旁轻俏赶来,确认着哈拉哈尔的境况。
意识到身旁陪护的,并不是心中猜测的那个人类,哈拉哈尔长舒一口气:
“水……”
“我去拿!”
小姑娘连忙跑出屋舍,踩踏在搭建在水面上的木板,“噔噔”显得急促,经过一个转角,瞧见了篝火旁的唐奇——
【从某种意义上讲,冷血的另一个词义,是‘绝对的理性’。
对比蜥蜴人的反应,或许体现在他们面对‘首领死亡’这件事的态度上——
萨满在世的时候,他们会尽可能去听从萨满的命令。
萨满死后,便会尽可能去听从上任首领的命令。
这让族群中,并不存在‘士气’这种,带有明显情绪的词语。
也便不会出现那种首领死亡后,犹犹豫豫、慌不择路,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些什么的窘境。
所以对于一支蜥蜴人部落来说,萨满很重要——这能让他们感觉到自己被神明、或是自然庇佑着。
但也没有那么重要。
“人被杀,就会死。”
这是人类的固有认知,但不是蜥蜴人的。
对于他们来说,这句话大概要改成——
蜥蜴人被杀,就会变成肉排。】
眼睁睁看着短尾命令手下士兵,将萨满羽毛的四肢砍断,连同其它死去的同伴一起,扔进一个混杂着残缺肢体的木桶里——
里面有蜥蜴人的肉,也有出没盆地的一些野生动物。
一想到接下来,这些肉类便会平等的送到蜥蜴人的屠夫手上,将内脏、皮毛处理干净,唐奇难免有感而发,在日记中记叙下所见的事实。
解决萨满,就能解决一切。
他想的没错。
只不过与预料之中的场景,还是略有不同。
“萨满死了,继续打下去只会让亏损到来。你们不想打,我们也不想打,所以就不打。”
这是唐奇在目睹所有蜥蜴人,听从短尾的命令停手之后,所听到的原话——
他已经发现了布彻压根不会翻译的真相,所以干脆将他脖颈上的【交流项链】取下,戴在了短尾的脖颈。
但显然龙语与通用语之间,存在一些语序、逻辑上的差异。
这就像总是有人喜欢使用倒装句,人们口中的北方佬。
【交流项链】没办法做到无障碍翻译,以至于他们的口吻听起来有些怪异。
但基本逻辑是没错的——
不管你们从哪里来、是什么人、抱有什么目的,总之不能踏入我们部落的领地。
所以口头驱逐。
不听劝、不愿意离开,那就是敌人。
打得过,你们就滚。
打不过,我们就滚。
如果双方确认继续打下去毫无意义,那就停下来握手言和,再提出彼此的诉求。
“把【疯热病】的解药给我,借住一晚,然后让我们穿过盆地。”
唐奇的诉求很简单。
“可以。”
短尾的回答很干脆,对比两败俱伤,这些条件未免显得太划算了。
所以有时候,唐奇还真的挺喜欢跟这些冷血动物聊天的。
有什么就说什么,不像人类社会似的弯弯绕绕,表面的诉求不是根本的诉求——
仔细想想,乌拉桑导师那句“去创造属于你自己的故事”,绝对是赶自己回家混吃等死,而不是真的让自己迈向诗与远方。
如今也算是签署了‘和平共处条约’,短尾没在意唐奇拿他们部落的风貌做文章,更没理会匆匆奔跑而来的安比。
只是指了指木桶里的断肢,看向唐奇:
“吃不吃?”
唐奇对蜥蜴肉的味道还是挺感兴趣的。
对,那是蜥蜴,不是蜥蜴人。
他这么在心里做着心理暗示:
“烤肉还是煮肉?”
“烤肉。”
“那尝尝吧?”
“拿羊肉换。”
这类游离在正常社会之外的部落,并没有金币似的一般等价物,还局限在以物换物的制度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