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7年4月10日,苏格兰全境。
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潮湿苔藓的味道。临时设立的投票站遍布城市广场、乡村教堂、甚至高山牧场的木屋。
蓝底白叉的圣安德鲁旗和米字旗并列悬挂,但前者明显更新、更鲜艳,在凛冽的春风里猎猎作响,像一种无声的示威。
公投选项印在浅黄色的选票上,简单,却重若千钧:
【选项A:完全独立,建立苏格兰共和国。】
【选项B:成为“苏格兰自治王国”,尊英国女王为名义元首,拥有除国防、外交名义权外的完全自治权。】
【选项C:维持现状,作为联合王国的一部分。】
每个投票站外都站着两种人:穿着荧光背心的苏格兰选举委员会工作人员,以及身穿便装但眼神锐利、臂戴“过渡期安全委员会”袖标的前抵抗军成员。后者手里没拿武器,但腰间鼓囊囊的,他们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沉默的警告:今天,谁也别想捣乱。
在格拉斯哥乔治广场的主投票站外,人龙蜿蜒了几个街区。人们沉默地排队,表情复杂——有兴奋,有凝重,有茫然,也有压抑不住的愤怒。
一个穿着旧工装的老汉盯着投票站大门,喃喃自语:“我父亲、我祖父,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……他们没等到。”
他旁边,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,低声教她:“记住今天,宝贝,记住今天。”
麦克塔维什没有去投票。
作为过渡期安全委员会话事人,他必须保持“中立”。
他坐在爱丁堡圣吉尔斯大教堂的临时办公室里,面前是十几块监控屏幕,连接着各地主要投票站。卡勒姆·麦克唐纳站在他身后,眼镜片反射着跳动的画面。
“投票率会很高,”
卡勒姆说,“预计超过85%。根据我们最后一周的民调,选项B领先,但优势不大。选项A有接近30%的稳定支持者,主要是高地和城市的激进派。选项C……不到15%,集中在南部边境一些与英格兰经济联系紧密的地区。”
麦克塔维什盯着屏幕上沉默的人群:“伦敦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“他们已经在动了。”卡勒姆调出一份加密简报,“过去24小时,BBC、ITV所有主要频道,都在滚动播放‘联合王国大家庭’的温情广告,强调共同历史、文化纽带、经济互补。王室宣布,如果选项B通过,女王将首次使用‘苏格兰自治王国女王’头衔发表特别演讲。财政部放风,如果选择C,苏格兰将获得‘额外财政补贴’。”
“老一套。”
麦克塔维什冷哼,“胡萝卜加大棒。还有别的吗?”
卡勒姆压低声音:“军情五处在边境的几个小组很活跃,试图接触我们名单上的一些……‘温和派’地方领袖。另外,收到情报,有一批印着‘投C,保工作’的匿名传单,在邓迪和斯特灵的工厂区散发,印刷质量很高,不像本地小作坊的产品。”
“查来源,抓人。”麦克塔维什声音平淡,“不需要审判,以‘破坏选举秩序’的名义关起来,公投结束后再说。告诉莫伊拉,让她的人盯紧点,今天谁敢闹事,直接按倒。不用请示。”
“明白。”
就在这时,屏幕上一个位于因弗内斯郊区的投票站画面突然闪烁,然后黑屏。
“怎么回事?”麦克塔维什身体前倾。
技术员快速敲击键盘:“信号中断……不是技术故障,是线路被物理切断!备用无线信号也受到强干扰!”
麦克塔维什抓起对讲机:“因弗内斯3号站,报告情况!”
沙沙的电流声,然后传来急促的喘息和背景的嘈杂:“主席,有人有车队冲过来!不是我们的人!他们……他们在驱散排队选民!”
画面恢复了一瞬,透过摇晃的镜头,能看到几辆没有标识的黑色越野车堵在投票站入口,十几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、戴着头套的壮汉正在推搡人群,抢夺标语牌。选民的惊叫和怒骂混成一片。
“警察呢?!”麦克塔维什怒吼。
“本地警察就在旁边……他们在看着!不动!”
麦克塔维什眼睛瞬间红了。
他按下另一个频道,“高地旅快速反应队,我是麦克塔维什。因弗内斯3号站,有武装分子破坏投票。我命令:立即前往控制现场,如遇抵抗,可动用一切必要手段。重复,一切必要手段。把那些穿黑衣服的杂种,全给我按在地上!立刻!”
不到五分钟,直升机轰鸣声由远及近。
三架涂着苏格兰过渡政府标志的“幽灵鹰”直升机出现在因弗内斯3号站上空。
这当然是有“人”赞助的咯。
当然也有可能是在苏格兰郊区外某个下水道内捡到的。
这种东西谁说得准呢?
反正好心人太多了,世界上不可思议的事情也太多了。
绳降,落地,二十几名全副武装、穿着苏格兰山地迷彩的士兵迅速展开队形。他们的装备明显比那些黑衣人更精良,动作也更专业。
黑衣人头目显然没料到对方反应这么快、这么硬。他试图交涉,但带队的苏格兰少尉根本不给机会,一枪托砸在他面罩上,紧接着一个标准的擒拿按倒在地。其他士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去,枪口顶头,扎带反绑。
全程不到两分钟,十几个黑衣人全成了跪在地上的粽子。
少尉走到惊魂未定的选举官员面前,敬了个礼:“安全委员会奉命维持秩序。破坏者已被控制,投票可以继续。”
他踢了踢脚边一个被缴获的对讲机,“这些东西,还有他们身上的纹身很像是从北爱尔兰‘借调’过来的‘老朋友’。”
消息和画面几乎同步传回爱丁堡办公室。
麦克塔维什看着屏幕上那些被按倒的黑衣人,嘴角扯出一丝狞笑。
他拿起直通伦敦谈判代表约翰·史密斯的加密电话。
“史密斯大臣,”他的声音平静,但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因弗内斯发生了一点小插曲。一些来自北爱尔兰的‘热心市民’,试图帮我们维持投票秩序。我的小伙子们‘礼貌’地请他们休息去了。我想请问,这是伦敦的‘官方祝福’吗?”
电话那头,约翰·史密斯显然已经收到消息,声音尴尬又紧张:“麦克塔维什主席,这一定是误会!伦敦绝对没有授权任何破坏公投的行为!这可能是……个别极端保皇主义者的自发行动!我们强烈谴责!”
“自发?装备精良、训练有素、时间掐得这么准的自发行动?”麦克塔维什嗤笑,“史密斯大臣,我建议你好好查查。另外,由于这起‘自发’事件,我决定增派安全委员会部队到所有边境选区。为了‘确保公平’,你懂的。如果再有类似‘误会’,我不保证我的小伙子们还会这么克制!”
“还有,法克鱿!!!!”
挂掉电话,麦克塔维什对卡勒姆说:“把我们抓到的人和证据,打包一份,发给BBC、CNN和半岛电视台。”
卡勒姆会意地点头:“这会激怒伦敦。”
“伦敦他妈!”
“那帮搅屎棍就是到处乱搞,还是不肯善罢甘休。”
麦克塔维什看向窗外阴沉的天,“我只是告诉全世界,苏格兰现在谁说了算。”
因弗内斯事件像一块砸进池塘的石头,涟漪迅速扩散。
画面中全副武装的苏格兰部队干脆利落地制服黑衣人,与旁边袖手旁观的本地警察形成鲜明对比。这传递的信息再清楚不过:在苏格兰,旧的权威已经崩塌,新的力量已经接管。
伦敦的否认苍白无力。
国际观察员团队发表了措辞谨慎但意有所指的声明,对“外部势力可能干预公投的尝试表示严重关切”。
欧洲媒体开始调侃“伦敦的秘密礼物”。而苏格兰境内,原本一些摇摆的选民,被这种赤裸裸的干预激怒了。
投票在下午6点结束。
计票通宵进行。
加大了
爱丁堡城堡前广场。
阴云低垂,但压不住人群的沸腾。广场上挤满了人,人们仰头盯着城堡墙面上临时架起的三块巨型屏幕。屏幕还是黑的,但倒数计时已经归零。
麦克塔维什、迪尤尔、以及过渡政府的主要成员站在城堡门口的平台上。没有伦敦的官员在场。
“女士们,先生们,苏格兰的同胞们,”
迪尤尔作为首席计票官,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广场,“经过全境计票,1997年苏格兰未来地位公投的最终结果,已经在我手中。”
广场瞬间安静,只剩下风声和无数压抑的呼吸。
迪尤尔展开文件,深吸一口气,声音因激动而颤抖:
“总投票率:87.3%。”
“选项A,完全X立:31.2%。”
“选项C,维持现状:11.5%。”
他停顿,广场上落针可闻。
“选项B,成为‘苏格兰自治王国’……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下方无数双期盼的眼睛,一字一顿:
“57.3%!”
死寂。
然后,海啸般的欢呼声猛然爆发,仿佛要掀翻城堡的古老城墙
!帽子、围巾、旗帜被抛向空中,人们拥抱、跳跃、哭泣。蓝白相间的圣安德鲁旗瞬间淹没了整个广场。
麦克塔维什站在欢呼的海洋中心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。
57.3%,超过了半数,也超过了选项A和C的总和,苏格兰,在法律上,将不再是一个地区,而是一个拥有完全自治权的“王国”。
迪尤尔还在继续宣读法律条款和后续步骤,但声音已经被淹没。
很快,画面切换,伦敦唐宁街10号门前,首相出现在镜头前,脸色僵硬得像石膏像。
“英国政府尊重苏格兰民主选择,”他的声音干涩,“将立即启动宪法程序,承认‘苏格兰自治王国’的法律地位,并与苏格兰过渡政府商讨权力移交的具体安排……女王陛下对苏格兰群众的选择表示理解,并将于适当时候访问苏格兰……”
理解?访问?广场上响起巨大的嘘声。没人再关心伦敦说什么。时代已经翻页了。
麦克塔维什转身离开平台,走进城堡内部。欢呼声被厚重的石门隔绝,变成模糊的背景音。走廊里,卡勒姆快步跟上。
“我们赢了。”卡勒姆说,声音里也有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“赢了一局。”
麦克塔维什纠正,“接下来才是硬仗。财政谈判、法律对接、机构重建、还有……”他看了眼窗外隐约可见的英格兰方向,“我们那位南边的邻居,不会让我们舒服的。伦敦丢了苏格兰,一定会死死按住英格兰,甚至可能更疯狂。”
“还有墨西哥的朋友们,他们提供了关键支持,也会要求回报。”
麦克塔维什停下脚步,看着墙上古老的石砖:“我知道。但至少现在,我们有了自己的桌子,不再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。告诉所有人,庆祝一天。明天开始,干活。”
同一天,英格兰,伯明翰市政厅。
莎拉·肯特看着电视上苏格兰公投的结果,拳头重重砸在桌上。
“他们做到了!”
她对着房间里“英格兰大会”的核心成员们说,眼睛发亮,“用选票和枪杆子,逼伦敦低头!我们呢?我们还在等什么?等伦敦‘施舍’改革吗?”
房间里气氛热烈又焦躁。苏格兰的成功像一剂强心针,也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英格兰抗争的“温和”与“迟缓”。
“我们有一百万签名,我们有海德公园的百万集会!”一个年轻的组织者挥舞着手臂,“但我们有什么实质权力?没有!伦敦不理我们,媒体淡化我们,警察监视我们!我们需要更激进!”
“激进不等于送死!”
老矿工出身的工会领袖反驳,“苏格兰人是在山地打游击,我们有吗?伦敦的军队和警察就在几十公里外!硬来,就是给镇压送借口!”
“那怎么办?继续请愿?继续集会?等到像苏格兰那样等一百年?”
争吵再起。
莎拉深吸一口气,压下纷乱的情绪。
她看向一直沉默的“艾伦”,那个九头蛇的专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