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场本身已经容纳不下,人群蔓延到周围的街道,占领了市政厅前所有的空间。标语牌像森林一样竖起:“要民主,不要王室!”“我们的血汗,他们的宫殿!”“苏格兰在战斗,英格兰在等待什么?!”
莎拉·肯特站在市政厅二楼的阳台上,拿着扩音器,声音已经沙哑,但充满力量。她的下方,是黑压压的人群,估计已经超过五万,而且还在不断增加。来自利物浦、曼彻斯特、利兹、甚至伦敦的团体,都派了代表前来声援。
“他们告诉我们,要耐心!要守法!要相信议会!”莎拉对着扩音器吼,“但我们看到了什么?议会通过了给王室增加拨款的法案!通过了给派往苏格兰的军队追加预算的法案!通过了削减我们学校、医院、养老金的法案!”
“去他妈的耐心!去他妈的守法!”人群爆发出海啸般的怒吼。
“今天,我们站在这里,不是请求,是宣告!”莎拉的声音通过广场四周架设的喇叭传开,“宣告伯明翰人民,宣告英格兰人民,不再接受一个由伦敦少数人统治、为伦敦少数人服务的体制!我们要一个真正的、由人民选举、对人民负责的政府!我们要拿回属于我们的财富和尊严!”
“现在,我宣布——”她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力喊道,“英格兰临时会,正式成立!我们将起草《宪章》,我们将组织全英格兰的公投,我们要决定自己的未来!”
广场沸腾了。
欢呼声、口号声、歌声响彻云霄。有人开始分发传单,上面印着“英格兰大会”的临时标志——一道冲破王冠的闪电。
人群中,几个穿着普通、戴着帽子的男人冷静地观察着。他们是莱因哈德九头蛇小组的成员。
“第二阶段目标达成。”其中一人对着衣领下的麦克风低声说,“‘人民大会’概念成功推出,并获得了跨区域响应。情绪已从具体诉求转向体制性质疑。”
“伦敦警方动向?”耳机里传来问询。
“大量警力在周边街道集结,但没有进入广场的迹象。指挥官似乎接到严格命令,避免正面冲突。媒体……BBC和ITV的直播车都在,但拍摄角度经过选择,避免展示人群全貌,只聚焦演讲者和部分‘温和’标语。”
“继续观察。确保核心人员安全。‘宪章’草案今晚会通过加密渠道发给你们,组织可靠人士在集会上朗读并征集‘联署’,制造既成事实。”
“明白。”
广场的热烈气氛中,并非所有人都盲目乐观。市政厅内,临时设立的“指挥部”里,几个来自不同工会和社区团体的负责人正在争论。
“步子太大了!”一个老矿工出身的工会领袖拍着桌子,“大会?宪章?这他妈听起来像要革命!我们只是想要更好的工作和养老金!”
“更好的工作和养老金从哪里来?”一个年轻的大学讲师反驳,“从那个把我们的钱拿去补贴王室、拿去打苏格兰战争的体制里来吗?不打破这个体制,一切都是空谈!莎拉说得对,我们必须提出政治要求!”
“可我们会成为靶子!伦敦现在忍着,是因为苏格兰那边压力大。等他们缓过气来,第一个就会收拾我们这些‘叛乱分子’!你看看历史——”
“历史就是因为我们总是怕,才一次次错过机会!”莎拉推门进来,脸上还带着演讲后的潮红,“我们在市政厅呆了快两周,伦敦做了什么?除了悄悄切断部分网络和试图收买几个软骨头,他们敢动我们吗?他们不敢!因为他们已经虚弱到骨子里了!”
她走到窗前,指着外面沸腾的广场:“看到了吗?这才是力量,人民的力量!伦敦可以忽视几百人的罢工,可以镇压几千人的游行,但他们能对付全英格兰上百个城镇同时爆发的不满吗?能对付国际媒体的镜头吗?能对付已经跌到谷底的信心吗?”
她转身,目光灼灼:“他们不能。所以,我们必须前进,而不是退缩。起草宪章,发起联署,下一步就是组织全英格兰的‘公民投票’,用选票告诉伦敦,也告诉全世界,英格兰人民要什么!”
她的坚定感染了部分人,但疑虑并未完全消除。老矿工嘟囔着:“就算要搞,也得有章法。不能光喊口号。钱从哪里来?组织怎么架构?怎么防止被渗透破坏?”
这时,一个一直沉默的、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开口了。他叫艾伦,自称是“民间宪法研究协会”的志愿者,几天前加入,负责文字工作。
“钱的问题……我联系到一些同情我们事业的海外侨胞和基金会,他们愿意提供一些小额捐助,用于印刷和基本开销。”艾伦推了推眼镜,“组织架构可以参照瑞士的州民大会模式,层层选举代表。至于安全……我们需要成立内部纪律委员会,审查核心成员背景,并建立可靠的通讯网络。”
他的提议具体而可行,很快吸引了大家的注意。莎拉感激地看了艾伦一眼,她不知道,这个“艾伦”是九头蛇精心挑选并植入的“组织建设专家”,来自前东德,精通群众运动操控。
计划迅速制定。广场上的激情被引导向更具组织性的行动:分区域选举临时代表;设立联署点征集对《人民权利宪章》的支持;组建宣传队前往其他城镇;甚至开始讨论建立“人民自卫队”以应对可能的暴力威胁。
伯明翰的火星,正在莱因哈德小组的精心呵护下,向着英格兰干燥的草原蔓延。
同日,法国巴黎,对外安全总局(DGSE)局长办公室
局长让-路易·德维尔潘放下电话,脸色古怪地看向坐在对面的内政部长和国防部副部长。
“伦敦正式请求我们以及德国,作为‘中立观察方’,参与斡旋苏格兰公投框架的制定。”德维尔潘说,“他们暗示,如果法德愿意提供‘建设性协助’,未来在欧盟内部某些事务上,英国会采取更‘合作’的态度。”
内政部长嗤笑:“合作?他们现在还有什么资本谈合作?英镑像坐滑梯,军队困在苏格兰山地,连自己街头都快控制不住了。这分明是求我们救命,还摆着老爷架子。”
国防部副部长更关心实际:“他们具体想要什么协助?”
“主要是两方面。”德维尔潘说,“第一,利用我们在欧盟和联合国的影响力,确保公投监督团的‘平衡性’,避免被墨西哥或其盟友主导。第二,希望法德能在公投前,提供一些‘经济稳定信号’,比如联合声明支持英镑,或者承诺一些短期流动性支持。”
“做梦。”内政部长干脆地说,“帮他们稳住英镑?让我们的纳税人去填伦敦搞出来的无底洞?然后看着一个可能独立的苏格兰,未来投入墨西哥的经济圈?”
德维尔潘点点头:“我和柏林通过气了。科尔总理的态度很明确:欧洲需要稳定,但英国的稳定不能以损害欧洲整体利益为代价。我们可以参与斡旋,但前提是,任何关于苏格兰未来地位的安排,都必须考虑其对欧洲大陆的潜在影响,特别是……不能成为墨西哥势力嵌入欧洲的跳板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柏林方面还有一个更深层的考虑:如果英国真的衰弱到不可挽回,那么一些原本由伦敦掌握的关键资产比如金融渠道、某些高端技术、情报网络节点应该有序地转移到欧洲大陆,而不是落入墨西哥或美国人手中。”
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务实。同情?那是对弱者的。面对一个正在倒下的巨人,邻居们首先考虑的是如何防止他砸坏自己的房子,以及……能不能趁机拿走他口袋里还有价值的东西。
“所以,我们的回复是?”国防部副部长问。
“有条件参与。”德维尔潘总结,“我们会同意派高级别代表参与斡旋,但不会承诺任何经济援助。相反,我们要提出要求:第一,英国必须分享其关于墨西哥在欧洲活动的情报,特别是‘春播’计划的相关细节。第二,在苏格兰公投的任何方案中,必须包含‘苏格兰独立后与欧盟关系条款’的预先谈判机制,且法德享有优先咨询权。第三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两位同僚,“如果英国局势持续恶化,导致其无法有效履行北约义务,我们需要提前讨论,将其部分防御责任和指挥权限,临时转移给法国和德国指挥的欧盟联军框架。”
这是赤裸裸地瓜分遗产了。
但没有人反对。现实政治,从来冰冷无情。
“告诉伦敦,我们原则上同意斡旋。”内政部长最后拍板,“但具体条款,需要详细谈判。让他们派个够分量,但别太傲慢的人来巴黎谈。至于伯明翰和英格兰其他地方的乱子……那是他们的内政,我们‘密切关切’,但不评论。除非火真的烧过海峡。”
1997年3月20日,苏格兰高地,秘密营地
麦克塔维什看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。对方穿着得体的呢子大衣,提着公文包,看起来像个银行经理或大学教授,与周围格格不入。他是乘坐一架没有标识的小型直升机,在深夜抵达的。
“安格斯·麦克塔维什先生,幸会。”
来人伸出手,英语纯正,略带北欧口音,“我叫埃里克·约翰森,挪威外交部特使,受联XX秘书长私人委托,同时也是法德斡旋团的联合代表之一。”
麦克塔维什没有握手,只是示意他坐在一段原木上。“挪威人?法德斡旋团?联合国?阵容挺豪华。伦敦终于肯让外人进来了?”
约翰森笑了笑,并不介意麦克塔维什的冷淡:“局势复杂,需要多方共同努力才能找到和平出路。我带来了伦敦方面对你们之前所提条件的最新回应,以及……一些来自其他方面的、非正式的建议。”
他打开公文包,取出文件,却没有直接递给麦克塔维什,而是放在两人之间的树桩上。
“伦敦原则上同意就你们提出的三点进行谈判。但关于英军撤回五大基地,他们要求保留在极端情况下的干预权。关于安全委员会,他们同意过渡期共同监督,但要求委员会主席由联合国指派的中立人士担任。关于公投选项……”
约翰森顿了顿,观察着麦克塔维什的表情:“他们最终同意加入‘高度自治王国’选项,但要求该选项的描述必须明确包含‘承认女王为国家元首’以及‘外交与国防最终权力归属于伦敦’的条款。”
麦克塔维什冷笑:“承认女王?最终权力归伦敦?那和我们现在有什么本质区别?换汤不换药。”
“区别在于,”
约翰森平静地说,“‘高度自治王国’将拥有独立的立法权、征税权、司法终审权,以及除宣布战争和签署国际条约外的几乎所有国家权力。这相当于联邦制下的高度自治,接近独立。而且,条款中会写明,该地位可以通过未来公投升级为完全独立。这是一个台阶,安格斯先生。一个让伦敦能下来,也能让你们能上去的台阶。”
麦克塔维什沉默。对方说得有道理。一步到位的完全独立,伦敦宁可打到底也不会答应。这个“高度自治”,听起来像是一种妥协,但确实蕴含着巨大的权力。最重要的是,它包含“未来可升级”的条款,给了希望。
“这是伦敦的底线?”他问。
“就目前而言,是的。而且,法德方面也倾向于这个方案。它能在形式上保持联合王国的存在,避免欧洲地图的剧烈变动,也给了苏格兰实质性的自主权。”约翰森向前倾身,声音压低,“另外,我还有一些……来自非伦敦渠道的信息。”
麦克塔维什眯起眼:“说。”
“墨西哥方面,通过某些方式表示,他们理解并尊重苏格兰人民的选择。无论公投结果如何,他们都愿意与未来的苏格兰当局发展‘互利共赢的合作关系’,特别是在能源、技术和投资领域。”约翰森说得委婉,但意思明确:墨西哥支持你们,但不会为了你们和欧洲撕破脸,他们会尊重公投结果,哪怕是“高度自治”。
“而来自欧洲大陆的某些声音……”约翰森声音更低了,“暗示如果苏格兰选择‘高度自治’并在未来稳步发展,不排除在适当时候,欧盟会考虑与苏格兰建立‘特殊伙伴关系’,甚至为其最终加入敞开大门——当然,这需要时间,也需要苏格兰证明其稳定性和欧洲取向。”
胡萝卜,一根接一根。伦敦的妥协台阶,墨西哥的未来合作,欧盟的潜在接纳。
麦克塔维什感到一阵疲惫。政治就是这样,当子弹无法决定一切时,交易、妥协、远景许诺就成了新的武器。他的兄弟们流了血,死了人,最后换来的,可能是一场复杂的投票和一份充满法律术语的文件。
“我们需要时间讨论。”麦克塔维什最终说。
“当然。”约翰森站起身。
“但我必须提醒,时间不站在任何人一边。伦敦的耐心和资源都在耗尽,金融市场每天都是煎熬,英格兰的动荡也在加剧。拖延,可能导致更坏的结局比如伦敦突然崩溃,引发全面混乱,那时苏格兰可能什么都得不到,只剩下废墟。”
他留下文件,礼貌地点点头,走向等待的直升机。
麦克塔维什拿起那份文件,纸张很轻,但感觉沉重如山。他走回营地中央的篝火旁,其他人围了上来。
“怎么样?”莫伊拉急切地问。
麦克塔维什把约翰森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“承认女王?去他妈的!”莫伊拉第一个反对。
卡勒姆·麦克唐纳却若有所思:“从法律和现实政治角度,这或许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‘高度自治’如果真能落实,苏格兰和独立区别不大。而且有未来公投升级的条款……这更像是一个过渡期。”
罗里则关心另一边:“墨西哥人和欧洲人的意思……是我们被卖了吗?”
“不是卖。”麦克塔维什摇头,看着跳跃的火焰,“是交易。我们展示了力量,所以他们愿意交易。如果我们没有炸桥,没有抓俘虏,没有让伦敦流血,他们连这份文件都不会拿出来。现在,我们要决定,是用更多的血去赌一个渺茫的完全独立,还是接受这个不完美但可能更稳妥的结果。”
他看向众人:“投票吧。接受这个框架去谈判,还是拒绝。”
篝火噼啪作响,映照着每一张挣扎的脸。理想、鲜血、现实、未来……在这苏格兰高地的寒夜里激烈碰撞。
3月22日,伦敦,唐宁街10号地下简报室
巨大的屏幕上,分割显示着数个画面:伯明翰维多利亚广场依然人山人海;苏格兰秘密营地传来的模糊视频信号,显示抵抗组织内部正在激烈争论;英镑汇率在1.36附近剧烈震荡;法国和德国电视台正在评论“英国的历史性抉择”。
首相双眼赤红,盯着另一份刚送来的密报:威尔士首府卡迪夫,爆发了数千人规模的示威,要求“威尔士议会获得与苏格兰同等的权力”。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,新芬党宣布将推动“就北爱地位举行边境公投”。甚至连一向平静的康沃尔郡,都出现了要求“承认康沃尔民族性”的小规模集会。
多米诺骨牌,一块接一块地被推倒。
“苏格兰那边有消息吗?”首相声音沙哑。
格雷厄姆回答:“挪威特使约翰森传回初步反馈,麦克塔维什内部有分歧,但倾向于接受谈判框架。他们要求一些细节修改,主要是‘高度自治’的具体权力清单要更明确,以及过渡期安全委员会的中立主席人选需经他们认可。”
“给他们!”
首相几乎是不耐烦地挥手,“只要他们肯坐下来谈,细节可以谈!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!”
财政大臣霍华德忧心忡忡:“就算苏格兰暂时稳住,伯明翰那边怎么办?‘英格兰人民大会’已经征集到超过五十万个‘联署’,他们宣布下周将在伦敦海德公园举行百万人集会。警方评估,如果强行阻止,可能引发全国性暴力冲突。如果放任那就是在向全世界直播英国政府的无能。”
“无能?”首相突然暴怒,一拳砸在桌上,“我们是在同时应付苏格兰叛乱、全国罢工、金融攻击、国际孤立!换了谁坐在这个位置上,能做得更好?!丘吉尔吗?他现在能从坟墓里爬出来吗?!”
房间里一片死寂。
“这次结束后,我会辞职。”
首相一脸疲倦,“我太累了。”
不干了,这不是人可以干的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