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火种早就埋下了,我们只是扔了根火柴。”
维克托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,手指从苏格兰滑向加勒比,再滑向非洲和南亚,“殖民主义就像一颗毒树,结出的苦果迟早要自己咽下。英国佬享受了几百年的红利,现在到了付利息的时候了。”
布拉莫推了推眼镜,谨慎地说:“但伦敦肯定会反扑,他们会试图稳住海外,集中力量解决苏格兰。我们投入了那么多资源在麦克塔维什身上,如果他们顶不住压力,或者被伦敦分化……”
“麦克塔维什已经骑虎难下了。”
维克托淡淡道,“他手上沾了太多英国士兵的血,伦敦不会真正原谅他,他的队伍靠仇恨和外部补给维系,一旦停下,内部就会出问题。他只能继续打下去,直到打出个结果,或者被打死。”
他转身,看向九头蛇的莱因哈德:“欧洲的‘春播’计划,进行到哪一步了?”
莱因哈德立正汇报:“第一阶段舆论准备基本完成。我们在英国地方媒体和工会内部的联系人,已经开始系统性地报道民生疾苦,并将之与‘无效的君主制’、‘腐败的议会’、‘浪费资源的海外冒险’挂钩。第二阶段符号创造,几个关键标语和视觉符号已经通过地下网络和早期互联网扩散。第三阶段基层组织,我们识别并初步接触了伯明翰、利物浦、曼彻斯特等地的七个激进工会分支和社区团体,提供了初步的‘活动指导’。”
“触发事件呢?”维克托问。
“正在物色。有几个候选:诺森伯兰一家因 NHS等待延误而死去的老人;伦敦地铁因私有化导致重大晚点引发的大规模通勤混乱;或者……如果苏格兰边境发生一次‘意外的’交火,导致英格兰士兵伤亡,而伦敦试图掩盖的话。”
维克托沉吟片刻:“苏格兰边境……是个好选择。但要看起来像是紧张局势下的意外,是英国军方自己的失误或者过度反应导致的悲剧。把‘春播’第三阶段和苏格兰局势联动起来。让英格兰人看到的不仅仅是苏格兰人在流血,是他们的儿子、兄弟,为了一个愚蠢的、不可能赢的战争,死在自家的边境线上。”
他眼中寒光一闪:“重点要突出‘无谓的牺牲’和‘伦敦的谎言’。具体的方案,莱因哈德,你和贝内特去制定。要干净,要能引发最大限度的愤怒和质疑。”
“是,领袖!”
维克托又看向外交部长:“国际舆论方面,尤其是前殖民地索赔这块,我们要‘低调支持’。通过非政府组织、学术机构、左翼媒体发声,强调‘历史正义’和‘去殖民化’。但官方不要直接表态,给伦敦留足‘外交解决’的幻想空间。我们要的是持续的压力,不是逼他们狗急跳墙。”
“明白。法国和德国那边……”
“继续保持暧昧接触。暗示我们理解他们的‘关切’,甚至可以在某些经济合作领域(比如能源、技术)给予优惠。但要让他们清楚,墨西哥的崛起不可阻挡,而一个混乱的英国,符合欧洲大陆‘再平衡’的利益。德国人想当欧洲老大,法国人想削弱英国,给他们递刀子,但别让他们觉得刀把在我们手里握得太紧。”
分派完任务,维克托独自走到露台。
墨西哥城傍晚的天空被霓虹灯染成一片混沌的紫红色。
卡萨雷跟了出来,递上一支雪茄:“老大,局势发展比我们预想的还快。欧洲那边……真不会联合起来干预?”
维克托点燃雪茄,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浓重的烟雾:“欧洲?哈。他们联合过吗?拿破仑时代没有,一战二战没有,冷战时期也是同床异梦。现在苏联倒了,美国蔫了,他们头上最大的两片云散了,你以为他们会抱团取暖?不,他们会抢着晒太阳,顺便把挡光的老树枝杈砍掉。”
他指了指北方:“英国就是那根最老、最占地方的枝杈。法国人做梦都想把它锯了。德国人嘴上不说,心里巴不得伦敦金融城垮掉一半。意大利人、西班牙人……一堆自己的烂账。他们最多嘴上喊喊‘西方团结’,私下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就是那个拿着锯子的人。”
“而且我们告诉他们,锯下来的木头,大家都可以分。他们或许不喜欢我们,但他们更不喜欢一个还能喘气的英国巨人。人性如此,国际政治更是如此。没有永恒的朋友,只有永恒的利益。而我们现在,就是最大的利益提供者……和破坏者。”
他望向东方,仿佛能穿透时空,看到伦敦的混乱与绝望。
“让火烧得更旺些吧。烧掉那些维多利亚式的傲慢,烧掉那些殖民时代的幽灵,烧出一个……属于新世界的机会。”
……
三天后,1997年2月22日,苏格兰边境附近,诺森伯兰郡,一个名叫“黑泽”的小村庄。
这里的边境线不像格雷特纳那样有明确的标识和铁丝网,更多是依循古老的地界和河流。一支隶属于皇家盎格鲁团的巡逻队正在执行例行巡逻任务,气氛异常紧张。
关于“幽灵车队”和边境挑衅的传言,已经让每个士兵的神经绷到了极限。
能见度尚可,但乌云低垂,预示着一场冬雨。
领队的下士杰克逊突然举起拳头,队伍瞬间停下,蹲低。他指向右前方大约两百米处,一片稀疏的林地边缘:“有动静。两个人,不……三个。穿着便装,但行动鬼祟。”
透过望远镜,能看到人影在林间晃动,似乎还背着长条形的包裹。
“疑似武器运输。可能是走私,也可能是叛军侦察兵。”杰克逊低声通过对讲机向指挥部报告,“请求指示。”
指挥部的回应带着杂音和迟疑:“……确认目标性质。如无直接威胁,保持监视,避免接触……重复,避免交火。”
避免交火。杰克逊啐了一口。这见鬼的命令。看着可疑分子在眼皮底下活动?
就在这时,林地里那三个人似乎发现了巡逻队。他们迅速分散,其中一人朝着巡逻队的方向举起了什么东西——在望远镜里,那像是一根管子!
“RPG!”队伍里有人惊叫。
“开火!自由开火!”杰克逊的理智被恐惧和“自卫”本能冲垮,嘶声下令。
枪声瞬间撕裂了边境的寂静。L85A1步枪的点射声响起。林地边缘腾起泥土和碎木。
对方也开火了!不是RPG,是自动步枪的还击!子弹嗖嗖地从巡逻队头顶飞过,打在身后的土坡上。
交火持续了不到一分钟,对方似乎无心恋战,很快消失在了林地深处。
“停火!停火!”杰克逊喘着粗气喊道。心跳如鼓。他看向林地,没有动静了。
“过去看看!”他带着两名士兵,小心翼翼地靠近交火地点。
没有尸体。
只有几滩新鲜的血迹,几枚弹壳,还有……一个被遗弃的背包。杰克逊踢开背包,里面滚出几份印刷粗糙的传单,上面画着“断王冠”的图案和煽动性标语:“英格兰士兵,为何而战?”“你的血,肥了伦敦的政客!”“苏格兰自由,英格兰解放!”
还有一张地图,标记着附近几条小路和巡逻队常用的路线。
“不是走私犯……”一个士兵脸色发白,“是宣传队?还是故意引我们开枪?”
杰克逊感到一阵寒意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村庄方向。交火声肯定传过去了。
几乎同时,对讲机里传来指挥部气急败坏的声音:“黑泽巡逻队!立刻报告情况!为什么开枪?村民报警说听到激烈交火!有没有平民伤亡?!”
“没有发现平民……我们遭到疑似叛军侦察兵攻击,已将其击退……”杰克逊试图解释。
“立刻撤回!马上!媒体已经往那边赶了!该死!”
当杰克逊的巡逻队仓皇撤回临时据点时,黑泽村已经炸开了锅。
村民们聚集在村口,惊恐又愤怒地议论着。几个胆大的年轻人甚至跑到交火地点附近,用家用摄像机拍下了弹壳、血迹和那些传单。
更致命的是,交火流弹击中了村庄边缘一户农舍的墙壁,距离正在厨房里的一对老夫妇不到三米。虽然没有人员伤亡,但满墙的弹孔和破碎的窗户,成了“军方鲁莽行动危及平民”的铁证。
当地小报记者和闻讯赶来的BBC地方台记者,很快抵达现场。画面里:惊魂未定的村民举着印有“断王冠”的传单,指着墙上的弹孔,对着镜头怒吼:“他们朝我们开枪!就为了几张破纸!”“这里是英格兰!不是北爱尔兰!更不是苏格兰的山沟!”“我们的孩子在军队里,就是为了保护这个?让军队对着自己人亮枪口?”
杰克逊巡逻队被迅速隔离审查。
军方最初试图统一口径,称“遭遇叛军武装分子,发生短暂交火,叛军逃逸”。但村民的证词、墙上的弹孔、那些明显是面向英格兰民众的“颠覆性”传单,让这个说法漏洞百出。
“边境紧张局势导致军方误判,向疑似目标开火,险些造成平民伤亡”,这个版本在地方媒体和早期网络上不胫而走。尽管主流媒体仍在克制,但“黑泽事件”就像一根刺,扎进了英格兰本土本已不满的舆论之中。
“春播”计划的第三阶段,因为这个意外的、血腥的“触发事件”,被猛然推向了前台。
伯明翰、利物浦、曼彻斯特……那些早已被莱因哈德的人接触过的激进团体和不满民众,迅速抓住了这个契机。
“黑泽事件”的详细报道和“断王冠”的符号,开始出现在这些工业城市的示威标语上。口号从具体的经济诉求,迅速滑向对军队、政府乃至体制的尖锐质疑:
“苏格兰人的血还没流干,又要流英格兰人的血?”
“谁在挑起战争?谁在掩盖真相?”
“不要为帝国陪葬!”
零星的小规模示威开始出现,虽然尚未形成席卷全国的浪潮,但那股躁动不安的气息,已经让伦敦的警察部门和军情五处感到脊背发凉。
他们意识到,敌人不仅仅在苏格兰的山地,也可能就在下一个街角。
而与此同时,海外领地的风波并未因伦敦的“安抚”承诺而平息。
牙买加 Kingston,2月25日。
局势失控了。
一次原本计划中的和平游行,因警察的过度紧张和示威队伍中混入的激进分子,演变成全城范围的暴乱。政府建筑被投掷燃烧瓶,商店被洗劫,英国国旗被当众焚毁。总督府再次被围攻,这次甚至响起了零星的枪声。
电视画面传回伦敦:浓烟滚滚的城市,疯狂的人群,疲惫而惊恐的警察,还有那面在火焰中蜷缩的米字旗。背景音是雷鬼乐混着愤怒的嘶吼,以及一个清晰可闻的口号:“英国佬,滚出去!赔我们的血债!”
几乎在同一时间,肯尼亚内罗毕,一个由多位部落酋长、知识分子和活动家组成的“历史正义委员会”,召开了一场备受国际媒体关注的新闻发布会。他们展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,列出了从土地掠夺、资源盗窃到强迫劳动、文化毁灭等上百项指控,并首次提出了一个具体的、高达数百亿英镑的“初步赔偿估算”,要求与英国政府展开正式谈判。
印度方面,虽然政府依旧谨慎,但民间和学术界的声浪越来越高。要求归还“科依诺尔”等著名钻石的呼声再次登上头条,一些有影响力的报纸开始连载系列文章,详细计算英国东印度公司及殖民政府时期从印度攫取的财富。
多米诺骨牌,一旦开始倒下,其势便难以阻挡。百慕大、巴哈马、特立尼达和多巴哥……各个英联邦成员或海外领地内部,要求更多自治权、重新审查与英国关系、甚至讨论独立可能性的声音,都在明显变大。
伦敦派出的“安抚使团”往往一下飞机,就陷入当地媒体和抗议群体的包围之中,疲于应付。
欧洲的电视新闻和报纸,如今每天都有大量篇幅报道“英国的困境”。从苏格兰的游击战,到英格兰本土的零星动荡,再到海外领地的纷纷扰扰。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:《帝国夕阳下的多重危机》、《伦敦还能控制局面吗?》、《从荣耀到困窘:不列颠的1997》。
在布鲁塞尔,推迟的欧洲安全会议终于再次召开,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。法国和德国代表不再提及“调解”,而是反复询问英国“事态的最新发展”以及“确保局势不进一步外溢的可靠计划”。话语间的疏离和自保意味,谁都听得出来。
私下里,法国对外安全总局(DGSE)和德国联邦情报局(BND)的高层,开始了紧急的秘密磋商。议题不再是“如何帮助英国”,而是“如果英国部分失控,如何防止动荡蔓延至欧洲大陆”,以及“……如何与墨西哥方面进行‘必要且谨慎’的接触,以了解其战略边界”。
风向,彻底变了。
首相在唐宁街10号彻夜难眠,眼窝深陷,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。他看着办公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、绝密的军情五处评估报告,标题触目惊心:《“英格兰之春”潜在风险及连锁反应推演》。
报告结尾有一段用红笔标出的话:
“当前局势已非单一危机管理问题。苏格兰冲突、海外领地动荡、本土社会不满,三者相互催化,形成共振效应。常规政治和军事手段恐难以同时应对。建议考虑非常规外交途径,直接与关键外部行为体接触,以寻求局势降级,哪怕需要付出……重大代价。”
“重大代价……”首相喃喃重复,手指颤抖着拂过那四个字。他仿佛看到了维多利亚女王的画像正从墙上俯视着他,目光中充满了失望与嘲讽。
“日不落,要崩溃了!”
这个想法在他脑海中出现,但想要挥除,缺怎么也挥之不去!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