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国巴黎,第十六区。
一辆不起眼的白色雷诺面包车停在英国大使馆两个街区外的路边。
车身上印着“巴黎市政工程——下水道检修”字样,司机座位旁的折叠椅上坐着个穿工装服的中年男人,正慢悠悠地啃着法棍面包。
车内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三面墙壁挂满显示屏,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。五个技术人员戴着耳机,眼睛盯着不断滚动的数据流。
“音频三号线清晰度提升了,过滤器排除了空调杂音。”一个年轻女技术员报告,她的名牌上写着“伊莎贝拉·M,信号处理专家”。
坐在车厢最里面的男人点了点头。
赫然是莱茵哈德!
操…
这种人物竟然在一线。
“目标进入会议室。”伊莎贝拉切换显示屏,画面上是通过使馆窗户偷拍的红外影像,七八个人围坐在长桌旁,“英国驻法大使、武官、文化参赞,还有两个生面孔。”
莱因哈德凑近屏幕:“能获取音频吗?”
“正在尝试。他们用了电子干扰器,但型号是旧款的‘雷鸟-2’,我们有破解协议。”另一个技术员敲击键盘,“三十秒好了,接入成功。”
扬声器里传出英语对话,带着回声,但清晰可辨。
“苏格兰局势令人担忧。”
这是大使的声音,“伦敦希望我们在欧洲理事会提出‘分离主义恐怖威胁’议题,但法国人的态度暧昧。”
“他们当然暧昧。”军情六处巴黎站长语气讥讽,“法国自己就有科西嘉和巴斯克问题,怎么可能支持我们高压镇压?他们巴不得看我们笑话。”
武官插话:“但情报显示,高地自由军最近获得了新装备。AK-74、RPG,这不是普通分离组织能搞到的。有外部势力介入。”
“俄XX?”副站长问。
“不像俄国人的风格。他们更喜欢直接给钱,让本地人自己去黑市买。这批装备太新,太统一,像是某个国家军火库的直接调拨。”
会议室沉默了几秒。
大使开口:“墨西哥的嫌疑最大。他们在危地马拉刚干了那件事,现在想把火引到我们本土。但我们需要证据,没有证据,在国际场合指控一个主权国家支持恐怖主义,我们会成为笑柄。”
“证据会有的。”站长冷笑,“我们的人在苏格兰已经盯上了一个中间人,可能这几天就会有突破。一旦确认墨西哥介入。”
“确认了又怎样?”大使打断他,“派舰队去墨西哥湾?我们还有舰队能跨大西洋作战吗?还是让美国人去?他们现在自顾不暇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莱因哈德做了个手势,伊莎贝拉调低音量。
“记录下来,传回总部。”
莱因哈德说,“重点标注:英国怀疑我们但缺乏证据;他们试图在欧洲理事会孤立我们但受阻;苏格兰行动已被部分监控。”
“需要警告麦克塔维什吗?”伊莎贝拉问。
“不。”
莱因哈德摇头,“苏格兰线按原计划进行。英国人的监控是好事——这会让他们相信‘高地自由军’是真正的威胁,而不是我们设计的诱饵。”
他看了看表:“换班时间到了。告诉B组,继续监听八小时,重点收集英国与欧盟各国大使馆的通讯。我要知道德国、意大利、西班牙的态度。”
“明白。”
莱因哈德推开车门,走进巴黎冬日的细雨中。他步行两个街区,在一家咖啡馆的露天座位坐下,点了杯浓缩咖啡。
五分钟后,一个戴眼镜提着公文包的男人坐在他对面,同样点了咖啡。
两人看起来就像偶然拼桌的陌生人。
“维也纳那边准备好了。”眼镜男低声说,用的是西班牙语,“大会场地预订在霍夫堡宫侧翼的‘瑞士人大厅’,名义上是‘欧洲文化遗产研讨会’。参会名单上有三十七个家族代表,但根据我们的评估,真正有影响力的不超过十个。”
莱因哈德搅拌着咖啡:“弗里德里希·冯·哈布斯堡-洛林的安保呢?”
“他带了十二个人,名义上是‘私人助理’。其中六个有前东欧特种部队背景,两个是前法国外籍军团,剩下四个是奥地利本地雇佣的保镖,水平一般。”
眼镜男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,借着放糖的动作推过去,“这是他们的安全主管,伊万·克劳斯。前捷克军情局,1993年被开除,原因不明。我们在布拉格的内线正在挖他的黑料。”
莱因哈德看了一眼照片:一个男人,方脸,眼神警觉。
他把照片收进口袋:“弗里德里希的行程?”
“三天后抵达维也纳,下榻帝国酒店。大会前一天会去美泉宫参加一个私人晚宴,主办方是奥地利保皇党‘黑黄联盟’。那是下手的好机会,美泉宫游客众多,安保相对松散。”
“不要在他抵达维也纳前动手。”莱因哈德说,“要在他觉得自己安全、大会即将成功时,给他一记闷棍。”
眼镜男压低声音:“九头蛇有个小组已经在维也纳待命,四个人。”
“证据要足够模糊,但又要让弗里德里希相信。”
莱因哈德补充,“最好能牵扯到一两个他已经清理掉的人,比如爱德华多·德·波旁-帕尔马。让他以为那些死者的支持者在报复。”
“已经在准备了。我们伪造了一封‘爱德华多生前留下的信’,指示‘在弗里德里希最得意时给予惩戒’。笔迹专家做的,除非拿到原件做碳14鉴定,否则看不出破绽。”
眼镜男看了看表,“我该走了。下次联络在四十八小时后,老地方。”
两人先后离开咖啡馆,消失在巴黎街头的人流中。
莱因哈德步行回到几个街区外的安全屋。
这是一栋普通公寓楼的顶层,窗户都拉着百叶窗。客厅里,三个年轻人正在整理装备:加密电台、拆解的手枪零件、成沓的护照和驾照。
“头儿,墨西哥城的新指令。”
一个金发女人递过一张纸条,上面是密码写的一行字,“‘硅谷墨西哥’第二阶段需要至少50名欧洲工程师,名单已发,要求三个月内完成招募或‘转移’。”
莱因哈德扫了一眼名单,上面有十七个名字被标红,这些都是英国、法国、德国重点监控的尖端人才,正常渠道根本不可能离开。
“告诉总部,红标目标需要特殊处理,可能需要制造‘意外死亡’然后偷渡。问他们是否授权使用‘假死方案’。”
“是。”金发女人开始操作加密电台。
另一个年轻男人抬起头:“我们在英国军情六处的内线传来消息,他们正在调查一个代号‘裁缝’的特工,怀疑他与之前墨西哥科学家遇袭事件的情报泄露有关。‘裁缝’现在压力很大,问是否需要撤离。”
“让他稳住。”
莱因哈德坐下,“告诉他,如果情况危急,我们会安排他从爱尔兰通道离开。但现在他必须留在原位,我们需要他继续提供六处对苏格兰局势的评估。”
“明白。”
莱因哈德调出欧洲地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:红色三角是已知的凤凰会据点,蓝色圆点是墨西哥情报局(SIME)的监听站,绿色方块是九头蛇的安全屋,黄色虚线是武器走私路线。
经过两年经营,墨西哥在欧洲的情报网络已初具规模。
墨西哥情报局是官方机构,主要任务是收集政治、经济、科技情报,招募和管理长期潜伏的“鼹鼠”。
他们在布鲁塞尔欧盟总部有三名渗透者,在斯特拉斯堡欧洲议会有两名助理,在法兰克福欧洲央行甚至有一个经济分析师,这些人都拿着墨西哥护照,但背景清白,经过严格审查,是真正的长期资产。
而九头蛇则是维克托直接控制的秘密组织,不隶属于任何政府部门,预算来自领袖办公室的特殊基金。
九头蛇的任务更黑暗:暗杀、绑架、破坏、伪造证据、策反敌方官员。成员都是莱因哈德亲自挑选的亡命之徒,很多有前科,或者本身就是被祖国抛弃的前情报人员。
两者的分工明确:一个负责“建设”,一个负责“破坏”。
这种双轨制是维克托设计的。
“头儿,柏林的消息。”金发女人又递来一张纸条,“我们监视的凤凰会财务顾问艾琳·冯·霍恩洛厄,今天去了瑞士信贷银行在苏黎世的分行,待了两个小时。根据内线报告,她转移了约两百万欧元到开曼群岛的一个账户,收款方是一家名为‘高地投资’的公司。”
“查那家公司。”莱因哈德说。
“已经在查了。初步信息,‘高地投资’注册在爱丁堡,法人是一个叫‘阿利斯泰尔·麦格雷戈’的人,但这个人不存在,身份证号码是伪造的。公司只有一个账户,过去三个月收到了四笔汇款,总计五百万欧元,全部来自凤凰会控制的空壳公司。”
“钱到哪里去了?”
“分散了,一部分买了武器,通过波兰黑市运到苏格兰;一部分以现金形式取出,去向不明;还有一部分……进了麦克塔维什在格拉斯哥的侄子的个人账户,大约三万英镑。”
莱因哈德笑了:“麦克塔维什不知道他的‘赞助人’在给他侄子塞钱。如果他知道,会怎么想?”
“会认为凤凰会想收买他身边的人,监控他。”金发女人眼睛一亮,“我们可以匿名把这个信息透露给他。”
“不着急,等苏格兰行动开始后再放出去,那时候他的疑心最重,一点火星就能引爆。”莱因哈德看了看表,“准备一下,我要向领袖汇报欧洲局势。”
十分钟后,加密线路接通。
“领袖!”
“莱因哈德。”维克托点头,“欧洲的天气怎么样?”
“阴冷潮湿,适合阴谋活动。”
莱因哈德难得地开了句玩笑,“维也纳大会的破坏计划已就位,苏格兰线按计划推进,凤凰会的资金流向已部分掌握。”
“英国人的反应呢?”
“焦虑但无力。他们知道有外部势力在插手苏格兰,怀疑是我们,但没证据。军情六处在欧洲的资源被严重分散:一部分盯着我们,一部分追查凤凰会,还有一部分在处理戴安娜事件的余波,王室要求他们彻查照片泄露源头,这占用了大量人力。”
维克托微笑:“很好。苏格兰的事情闹大后,我要你通过秘密渠道联系军情六处,表示墨西哥愿意‘分享关于凤凰会的情报’,帮助他们清除这个‘欧洲的共同威胁’。”
“只要他们在北美托管区的让步。具体条款外交部会制定,但核心要求是:英国停止在五大湖区增兵,撤回一半现有‘顾问’,允许墨西哥‘人道主义观察员’进入他们的控制区。”
莱因哈德皱眉:“他们会答应吗?苏格兰分离主义是内政,北美是他们的核心利益。”
“所以你要把凤凰会的威胁包装得足够大。”
维克托说,“不是‘几个疯子想搞独立’,而是‘哈布斯堡遗老试图在欧洲复辟帝制,并资助恐怖主义动摇英国根基’。给他们看证据:资金流向、武器交易记录、甚至凤凰会内部关于‘肢解英国’的讨论记录,真的假的混在一起,让他们不得不信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莱因哈德记下,“还有一个问题。我们招募欧洲科学家的行动遇到了阻力,英国、法国、德国都在加强监控。红标目标可能需要使用极端手段,包括伪造死亡、绑架家属施压等。需要您的明确授权。”
维克托沉默了几秒:“我们不是土匪,不能把所有人才都当成战利品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另外,注意安全。”
“欧洲不是我们的主场,每一步都要谨慎。如果情况不对,优先保护人员,资产可以损失。”
“是,领袖。”
莱因哈德靠在椅背上,闭眼沉思。
“通知慕尼黑小组,可以开始准备‘海森堡行动’,目标:沃尔夫冈·施密特博士,量子计算专家,德国马普研究所首席研究员。要求:三周内完成转移。”
“是。”
1996年12月18日,苏格兰,格拉斯哥。
国税局大楼坐落在市中心的老街区,是一栋五层的花岗岩建筑,建于维多利亚时代。
下午四点十分,天色已暗,街灯陆续亮起。
邓肯蹲在对面建筑的三楼窗口,用望远镜观察。他穿着邮差制服,身旁放着个空邮袋,这是他们偷来的,真邮差现在被绑在城郊一个仓库里。
“押运车到了。”他对着衣领下的麦克风说。
街角,一辆黑色装甲车缓缓驶来,停在国税局后门。两名保安下车,身穿防弹背心,腰佩手枪。司机留在车上,引擎没熄。
大楼后门开了,三个税务官员推着两辆手推车出来,车上堆满了金属钱箱。
每周三是现金税日,周边小商户习惯用现金交税,这些钱会在当晚运往中央银行。
“A组准备。”邓肯低声说。
街对面的一辆厢式货车里,四个人戴上面罩。他们是麦克塔维什的核心成员,任务是在保安搬运钱箱时发动袭击。
计划很简单:用烟雾弹制造混乱,制服保安,抢走钱箱,撤退路线有三条,都安排了接应车辆。整个过程要求在三分钟内完成,因为格拉斯哥警察总部离这里只有八分钟车程。
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。
当保安刚搬起第二个钱箱时,异变突生。
国税局大楼四楼的一扇窗户突然打开,一个穿着税务制服的男人探出身子,手里举着个扩音喇叭:“警察!放下武器!你们被包围了!”
邓肯心脏骤停。
中计了!
几乎同时,街角冲出三辆警车,闪着灯但没鸣笛。更多警察从相邻建筑的门口涌出,至少二十人,全部武装。
“撤!”邓肯对着麦克风吼,“撤!有埋伏!”
但已经晚了。
厢式货车的门刚拉开一半,一颗震撼弹就扔了进来。强光和巨响让车里的人瞬间丧失行动能力。警察冲上前,把人拖出来按倒在地。
后门处,两名保安突然从钱箱后面抽出冲锋枪,他们根本不是保安,是特警假扮的。三个“税务官员”也掏出手枪,指向试图逃跑的袭击者。
枪声响起。
一个袭击者胸部中弹倒地。另一个朝警察开了两枪,打碎了警车玻璃,但很快被交叉火力压制,身中数弹。
“卡勒姆!”邓肯看到那个倒地的袭击者,是他的侄子,才十九岁。
他抓起脚边的AK-74,推开窗户,朝楼下扫射。
子弹打在警车引擎盖上,火星四溅。一名警察肩膀中弹,惨叫倒地。
“楼上有人!”警察抬头,子弹朝邓肯飞来。
邓肯缩回头,木屑和玻璃渣溅了一脸。
他听到楼梯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警察正在上楼。
他踹开房门,冲向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。按照“肖恩”提供的建筑图纸,那里应该通往隔壁建筑的天桥。
图纸是对的。
安全门后是条狭窄的通道,连接着两栋建筑。邓肯冲过去,推开另一端的门——
迎面撞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。
不是警察。
男人动作极快,一个侧身避开邓肯的冲撞,同时右手劈在他后颈。
邓肯眼前一黑,瘫倒在地。
模糊中,他听到男人的声音,英语带点口音:“目标A捕获。B组,清理现场痕迹,把武器放到他身上。”
有人搜他的身,拿走了AK-74,又塞了把手枪在他手里——不是他的枪,他的枪还在腰间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邓肯挣扎着想问。
男人蹲下来,凑近他耳边:“抱歉,邓肯·麦卡洛克。你们是弃子。但别担心,你不会死,只是要坐几年牢。等你出来时,苏格兰可能已经独立了。”
邓肯想骂人,但后颈又挨了一下,彻底失去意识。
……
同一时间,爱丁堡皇家银行。
这里的行动却异常顺利。
下午四点二十分,银行金库警报突然响起。保安冲进监控室,发现所有屏幕都是雪花。
“电源故障!”有人喊,“备用电源启动需要九十秒!”
九十秒足够发生很多事。
金库外门被塑胶炸药炸开,内门的密码锁被专业工具破解。六个蒙面人冲进去,把成捆的现金和几袋未切割的钻石塞进帆布包。
整个过程只用了四十五秒。
撤退时,他们在走廊里遇到了两个保安。但保安没有开枪,反而举起手:“后门安全,车在等你们。”
麦克塔维什愣了一下,但没时间细想。他带着人冲向后门,果然有一辆面包车等着。司机戴着头套,看不清脸。
“上车!”司机喊。
车子驶入爱丁堡的傍晚车流。麦克塔维什喘着粗气,看着后窗外——没有警车追来。
“格拉斯哥那边……”他想起邓肯和卡勒姆。
“失败了。”司机冷冷地说,“有埋伏,两人死亡,三人被捕。警察现在全城搜捕,但重点是格拉斯哥,爱丁堡这边反应会慢半小时。”
麦克塔维什握紧拳头:“谁出卖了我们?”
“不知道。但‘国际革命者联盟’的人警告过你们,可能有内鬼。”
司机瞥了他一眼,“现在去哪?农场不能回了,警察可能已经知道位置。”
“去备用点,因弗内斯郊外的狩猎小屋。”麦克塔维什说。那是只有他知道的地点,连邓肯都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