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西哥城,1996年11月底。
深秋的墨西哥城空气清冽,远处的波波卡特佩特火山顶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。
看上去别有一番滋味。
“老大,国际特别法庭的框架协议,法国和德国已经初步同意了。”
卡萨雷走到他身后,很激动,差点撞到了桌角,“大毛那边态度暧昧,但表示原则上不反对,而美国说他们需要更多时间研究。”
“研究?”
维克托转过身,接过电报扫了一眼,“他们是在等英国人开出什么价码吧。”
“英国人在布鲁塞尔的外交官这周见了至少七次美国代表。”
卡萨雷说,“但据我们在华盛顿的内线报告,美国人现在自顾不暇,五大湖区那几个“委员会”内斗得厉害,为了一点援助物资都能打起来,他们没精力管英国人的死活。”
维克托走到露台边的桌椅旁坐下,示意卡萨雷也坐。
侍从端来咖啡,他摆手让侍从退下。
“你觉得英国人就这么认输了?”维克托问。
卡萨雷犹豫了一下:“表面上看是的。女王亲自宣布接受国际调查,这在英国历史上没有先例。波蒂略在议会被骂得狗血淋头,保守党内已经有三十多个议员公开要求他辞职。”
维克托端起咖啡,“你见过英国人什么时候真的认输过?马岛战争输了,他们转头就抱紧美国大腿。殖民地谈判输了,他们用“民主”埋雷。现在北美输了,他们会怎么办?”
卡萨雷皱眉:“他们还能怎么办?军事实力上,如果我们愿意,北美上的英国驻军一口就能吃掉!舆论上,戴安娜和石桥镇两件事已经把他们的道德牌坊砸烂了。”
“所以他们会换个战场。”
维克托说,“英国人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正面硬拼,是背后捅刀,当年他们怎么对付拿破仑的?怎么对付沙俄的?怎么对付我们的?”
他站起身,走到露台边缘,手指向南方。
“墨西哥从来不是铁板一块。我们吃下了美国最肥的几块肉,但消化需要时间。德克萨斯和加利福尼亚的那些盎格鲁裔农场主、伊利诺伊的工业资本家,他们今天臣服,是因为我们的枪口指着他们,明天呢?”
“您是说……英国人会策反我们内部?”
“不止内部。”
“还有外部,整个拉丁美洲,有多少人眼红我们的崛起?有多少前政权余孽还躲在国外?有多少“民主人士”拿着美国基金会的钱,等着我们犯错?”
卡萨雷的脸色凝重起来:“需要我让内务部加强监控吗?”
“监控治标不治本。”
维克托摇头,“我们要做的是把他们的路堵死。去查查,英国的外交官、文化参赞、“非政府组织”,最近几个月在拉美各国频繁接触了哪些人。特别是那些和我们有领土争议、或者资源纠纷的国家。”
“危地马拉。”
卡萨雷立刻说,“上个月他们的总统阿方索·波蒂略在联合国大会上,发言时两次提到“尊重历史条约”,明眼人都知道,他是在暗示我们两国在恰帕斯地区的边界问题。”
维克托的眼神冷了下来:“阿方索·波蒂略……那个我们扶上去的“工人党革命家”。”
“正是他。”
卡萨雷语气里带着讽刺,“四年前他还是个被通缉的工会领袖,躲在我们提供的安全屋里写革命纲领。现在我们帮他推翻了军政府,他当了总统,转头就忘了谁给他的枪和钱。”
“不是忘了。”维克托说,“是觉得翅膀硬了。恰帕斯那边勘探队的最新报告怎么说?”
“确认了,乌苏马辛塔河流域的地下,至少是三十亿桶级别的油田,而且油质轻,开采成本低。地质专家说,那片区域横跨两国边境,但主要储油构造在我们控制的这一侧。”
“但根据1882年的边界条约,以河中心线为界。”
维克托冷笑,“英国人当年帮危地马拉画的图,故意把界线往我们这边偏了五公里。一百年前他们偷我们的地,一百年后还想用同一张纸来偷我们的油。”
卡萨雷压低声音:“阿方索最近动作很多。他的哥哥当了国防部长,弟弟是内政部长,八个内阁职位都给了亲戚,军警系统里全是他们波蒂略家族的人。上个月,我们在危地马拉的情报站报告,总统府采购了四辆防弹奔驰,用的是“农村道路建设专项资金”。”
维克托吐出这个词,“革命者变成蛀虫,永远只需要两步:拿到权力,忘记初心!”
“要敲打他吗?”
卡萨雷问,“我们可以削减石油援助,或者“提醒”他一下,恰帕斯边境的墨西哥驻军最近需要演习。”
维克托思考了几秒,“先盯紧他,如果英国人真的要找刀,阿方索是最合适的那把,离我们近,有动机,但希望他别那么蠢!”
他走回桌边,在电报背面写下一串名字:“让布拉莫和图灵加快“深蓝盾牌”的部署。我要危地马拉政府所有高层官员的通讯记录,特别是国际长途和加密信号。”
“明白。”卡萨雷记下。
维克托补充,“抽调一个电子战连,部署到恰帕斯边境。名义上是“协助边防监控”,实际任务是对危地马拉一侧的军事通讯进行全频段监听。”
“如果被发现了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发现。”维克托说,“有时候,亮出牙齿不是为了咬人,是为了提醒某些蠢货:谁才是这片丛林里的老虎。”
卡萨雷离开后,维克托独自站在露台上。
他想起了阿方索·波蒂略四年前的样子,三十多岁的年轻人,穿着磨破的工装裤,在蒂华纳的安全屋里对着他和卡萨雷慷慨激昂:“我们要建立一个属于GR的国家!没有压迫,没有腐败,没有外国资本家的掠夺!”
那时的眼睛里燃烧着理想。
现在的阿方索,眼睛燃烧的恐怕只剩下油田的火光和奔驰车的反光了。
“人性啊……”维克托低声自语,转身走回室内。
引刀成一快,负了少年头!!
同一时间,危地马拉城,总统府。
阿方索·波蒂略穿着丝绸睡袍,坐在私人书房的红木书桌后。桌上摊开的不是国事文件,而是三份截然不同的文件。
第一份是墨西哥外交部上周发来的照会,措辞礼貌但强硬:“希望危地马拉政府澄清在恰帕斯边境地区增派部队的意图,并重申墨西哥对该地区资源的合法权利。”
第二份是财政部部长,也就是他表弟送来的报告:“乌苏马辛塔油田初步估值报告:按当前国际油价,已探明储量价值超过900亿美元,若采用墨西哥方面提供的开采技术,年产量可达……”
第三份最薄,只有一页纸,没有抬头,没有署名。
内容是手写的英文,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:“英国文化协会驻中美洲代表,理查德·索尔兹伯里爵士,请求与总统阁下进行“非正式会晤”,讨论“共同关心的地区事务”。时间地点由您定。”
阿方索盯着这三份文件,紧蹙着眉头。
书房门被轻轻推开,他的弟弟、内政部长赫尔曼·波蒂略走了进来。
现年30岁的赫尔曼比他哥哥矮半头,但体格更壮实,脸上有道刀疤,那是十年前和军政府警察搏斗时留下的。
“还没睡?”赫尔曼关上门,瞥了眼桌上的文件,“又在看那三份东西?”
“你怎么想?”阿方索没有抬头。
赫尔曼走到酒柜前,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:“墨西哥人把我们当狗。需要的时候扔根骨头,不需要的时候用链子拴着。恰帕斯的油,按地质构造明明在我们这边更多,他们凭什么说是他们的?”
“因为他们的坦克离那里只有五十公里。”
阿方索冷冷地说,“因为他们的空军基地在塔帕丘拉,二十分钟就能飞到总统府上空。”
“所以我们就要认怂?”赫尔曼一口喝掉半杯酒,“大哥,你忘了我们为什么革命?是为了让危地马拉人跪着活下去,还是站着?”
“站着需要资本。”
阿方索终于抬起头,“军政府倒台的时候,国库是空的。美国佬撤资,欧盟的援助杯水车薪。要不是墨西哥给的那两亿美元贷款和石油援助,我们连公务员的工资都发不出。”
“然后呢?我们就要一辈子感恩戴德?”
赫尔曼走到桌前,撑着桌面俯身,“大哥,油田的消息传出去后,你知道有多少国际公司找过我吗?美国的埃克森、英国的BP、法国的道达尔……他们开的价码,是墨西哥给的10倍!而且是预付!”
阿方索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赫尔曼捕捉到了这一丝动摇,压低声音:“理查德·索尔兹伯里昨天通过中间人给了我一个口信。英国愿意提供五亿英镑的无息贷款,专门用于“边境地区安全建设”。他们还承诺,如果我们在恰帕斯问题上“采取坚定立场”,英国石油公司会以最高市场价包销我们未来二十年的全部产量。”
“条件是什么?”阿方索问。
赫尔曼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允许英国“地质顾问团”进入边境地区进行“科学考察”。第二,在国际场合“适当表达”对墨西哥单边扩张的担忧。”
阿方索沉默了。
五亿美元,够他把军队重新装备一遍,把那些还在暗处活动的军政府余孽彻底铲除。更重要的是,英国人的支持意味着一条退路——如果和墨西哥闹翻,至少还有另一个大国可以倚靠。
但风险……
“维克托不是好惹的。”
阿方索说,“他在伯利兹干的事,在北美干的事……那个人动手的时候,从来不留余地。”
“所以我们才需要英国人!”赫尔曼急切地说,“大哥,你以为英国人只是要油田吗?他们要的是在拉美钉一颗钉子!墨西哥现在风头太盛,美国人垮了,欧洲人害怕下一个轮到自己。英国人想借我们的手,给维克托放放血!”
他凑得更近,声音几乎变成耳语:“而且我们不用真的开战。只要在边境制造一点摩擦,让国际媒体关注,让联合国介入。到时候,油田的归属就要重新谈判。最坏的结果,也是“国际共管”,我们至少能分到一半!”
阿方索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。
书房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。
窗外,危地马拉城的贫民区一片漆黑,但总统府所在的 zona 10区却灯火通明,那些殖民时代留下的豪宅里,新贵们正在举办一场场通宵派对。
革命四年了。
他推翻了残暴的军政府,建立了“政权”。
但危地马拉的贫困率只下降了三个百分点,凶杀率反而翻了一倍。
农村的农民还在为一块玉米地流血,城市的工人还在为微薄的工资罢工。
而他,阿方索·波蒂略,总统先生的家族,已经拥有了三处庄园、七辆进口车、在开曼群岛开设了至少四个秘密账户。
理想还在吗?
也许还在,但已经被权力的蜜糖裹得面目全非。
“索尔兹伯里想什么时候见面?”阿方索终于问。
赫尔曼眼睛一亮:“随时!他说完全尊重您的时间安排。为了保密,他建议在私人场所,不用官方记录。”
“安排在下周。”阿方索说,“地点就在圣何塞庄园,你亲自负责安保,用最信任的人。”
“明白!”赫尔曼兴奋地搓手,“我这就去安排!”
“等等。”阿方索叫住他,“在这之前,我们要先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给墨西哥人一点甜头。”
阿方索眼神冷静下来,“告诉外交部,回复墨西哥的照会,措辞要谦卑,再邀请他们的贸易代表团下个月来访,讨论“深化能源合作”。”
赫尔曼皱眉:“这不是示弱吗?”
“这是烟雾。”阿方索说,“让维克托以为我们还是那条听话的狗,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赫尔曼懂了。
兄弟俩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、属于革命年代之前的眼神,那种街头斗殴前,先假装转身离开,然后突然回身捅刀子的眼神。
赫尔曼离开后,阿方索独自坐在书房里。
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旧照片。
那是1993年,在墨西哥城的秘密会议上,他和维克托的合影。
照片里,两个人都穿着朴素的衬衫,维克托的手搭在他肩上,笑容真诚。
那时的维克托还不是“领袖”,只是“蒂华纳的维克托”,一个敢和政府军开战的疯子。
那时的他也还不是总统,只是“危地马拉工人党的阿方索”,一个被军政府悬赏十万格查尔人头的通缉犯。
四年时间,天翻地覆。
“对不起,朋友。”阿方索对着照片低声说,“但国家利益高于个人感情。危地马拉需要那口油井,而我……需要证明我不仅仅是你的傀儡。”
他把照片锁回抽屉,然后拿起电话,拨通了财政部长的号码。
“表弟,把我们在瑞士银行账户的资金,转移三分之一到巴拿马的新账户,对,现在就要做。”
挂掉电话后,他走到窗前,看着这座他统治了四年的城市。
危地马拉城在夜色中沉睡,却暗流涌动。
东边的贫民窟里,黑帮正在划分新的地盘。西边的工业区,外国资本正在谈判收购最后几家国营工厂。北边的山区,原住民社区正在组织新一轮的抗议。
而他,总统先生,即将和一百年前殖民这片土地的国家代表,在秘密庄园里商量如何背叛那个帮他登上权力顶峰的人。
历史真是个循环。
“也许我终究会下地狱。”阿方索低声自语,“但至少在地狱里,我也要坐着奔驰车去。”
他拉上窗帘,把城市的灯火和内心的最后一点愧疚,一起关在了窗外。
一周后,危地马拉城以西四十公里,圣何塞庄园。
这座占地两百公顷的庄园建于十九世纪末,最初属于一个德国咖啡种植园主。
革命后,庄园被“收归国有”,实际上成了波蒂略家族的私人度假地。主建筑是一栋西班牙殖民风格的三层石砌别墅,周围是精心修剪的热带花园和隐蔽的岗哨。
晚上九点,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驶入庄园,在别墅后门停下。
理查德·索尔兹伯里爵士走下车。
他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,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皮质公文包。
即使在夜色中,他的姿态也保持着那种老派英国绅士特有的从容,仿佛不是来第三世界国家进行秘密交易,而是在白金汉宫参加下午茶会。
俗称…
装NM!
赫尔曼·波蒂略在门口迎接。
两人握手时,赫尔曼能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干燥和力度。
“索尔兹伯里爵士,欢迎。”赫尔曼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,“总统在书房等您。”
“感谢您的安排,部长先生。”索尔兹伯里的西班牙语流利得体,“这座庄园很漂亮,让我想起了肯特郡的乡村。”
潜台词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