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初(21:00)。
顾衍巡城结束,回到家中。
洗漱之时,程薇告诉他,宋三高今日情绪不佳,将自己关在屋内,连晚饭都没吃。
顾衍略微一想,便知缘由。
他命丫鬟小桃做了两道菜,洗漱之后,提着酒菜,来到宋三高的房门前。
“五叔,睡了没?”
“睡了!”屋内传来宋三高略带沉郁的声音。
“喝点儿?”顾衍轻敲房门。
很快,屋内传来宋三高的脚步声,他打开房门,看了一眼顾衍带来的酒菜,道:“我不配!”
宋三高在顾衍进门后,朝着顾衍重重拱手。
“顾老爷,我觉得自己已没资格再为您做事,这个月的月钱我不要了,您另择贤能吧,免得我拖了您的后腿!”
顾衍将酒菜摆好,问道:“五叔,你是何时发现咱们被冯保当刀使了的?”
“今早,我的线人告诉我,前日那两条消息的来源是东厂暗探,我细细一想,猜出我害你被东厂利用了!”
宋三高愧疚地说完后,猛地抬头看向顾衍。
“你是何时得知的?”
若顾衍比他更早知晓,宋三高将会觉得更加丢人。
顾衍回答道:“起初,我只是怀疑咱们得到的消息过于顺畅,昨晚见东厂那些人表情似乎早有预料,便有些怀疑,刚才得知你连晚饭都不曾吃,我才想到了这一点儿。”
“丢人!太丢人了啊!我还夸下海口,称我就是你的千里眼、顺风耳,如今看来,我只配回家看孩子,免得耽误你的前程!”
宋三高一脸郁闷。
他觉得自己拖顾衍的后腿了。
在山东时,宋三高搜集情报从未出现过问题。
顾衍拿起酒壶,将两个酒杯都斟满酒。
“五叔,不丢人,若你比东厂还厉害,那你可以去做东厂掌印太监了!”
“去你的!”
“我觉得这次并非是坏事,我们走的是群众路线,情报多而杂,隐秘性稍微差一些,此事给我们提了个醒,后续注意辨别信息真伪与来源就行了。官场之上,人与人之间本就是相互利用,这次我们并未吃亏,反而除掉了一个大毒瘤,你只有功,没有过!”
说罢,顾衍端起酒杯,看向宋三高。
酒一喝,此事就翻篇了,此乃顾衍与宋三高二人之间的默契。
“其实,我……我挺爱这份差事儿的!”宋三高突然就哽咽起来,然后与顾衍碰了碰酒杯,道:“啥都不说了,全在酒里!”
说罢,二人碰杯,一饮而尽。
顾衍将一双筷子递给宋三高,用河南话说道:“白做假(白客气),叨!叨!叨!”
宋三高忍不住笑出声来,心中的内疚感一扫而光。
二人认识的时间虽不长,但友谊甚是牢固,俨然都将对方当作亲人了。
……
翌日,近午时,诏狱之内。
孟冲写下买卖宫女的认罪书后,直接服毒自尽了。
毒药是隆庆皇帝命人给的。
孟冲知晓隆庆皇帝诸多不可见光的事情,为防他乱说,便让他自尽。
这对孟冲而言,已算是非常优待的死法。
……
这时,北镇抚司后堂。
北镇抚司镇抚使裴渊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冯保。
“冯公公,这样做有些不妥吧,下官需向陛下汇禀!”
北镇抚司虽受东厂监管,但只执行皇命。
冯保将他欲保徐霸山性命之事说出后,裴渊觉得不能向隆庆皇帝隐瞒此事。
冯保面色阴沉。
“本公如此做,是为了皇家颜面,具体缘由,你无需知晓,你若向陛下汇禀,本公保证,此事还会是这样做,而你这个位置将会立即换人!”
冯保自然不会轻易将李贵妃暴露出来。
他说的是实话。
若隆庆皇帝知晓此事,大概率也会帮亲不帮理。
在皇家人眼里,皇家颜面大于天。
裴渊想了想,道:“此案虽未审完,但徐霸山必然是死刑,冯公公若保他,那就麻烦冯公公命亲随来换人了,下官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!”
裴渊在北镇抚司任职多年,非常清楚“放走死囚犯”与“监守不严”这两项罪过的区别。
“行,先让本公见一见他。”冯保说道。
……
片刻后,诏狱深处。
一间光线昏暗、内里潮湿的牢房内。
冯保来到徐霸山的面前。
徐霸山看到冯保胸前正四品的补子,一下子就认出了冯保。
“冯公公,您……您是来救我的吧!”
冯保从此话就能判断出徐霸山与国丈的关系匪浅,知晓国丈会利用李贵妃让他来救徐霸山。
冯保面色阴沉,开门见山地说道:“你手里握着国丈的什么把柄,告诉我,我就能让你活命,不然你就死在这里吧!”
“哼!”
徐霸山冷哼一声,抬起双下巴,道:“冯公公,你还是去问李国丈吧,我答应他不会说出一个字的,不过若我死在诏狱,此事将传遍两京十三省,丢的不仅仅是李贵妃的脸面,还有太子爷的脸面!”
冯保想了想,不愿再与他争论。
“待结案后,自会有人替换你,并有人送你离京,之后,你不可再回京师,不可再用徐霸山这个身份,不然我命人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杀了你!”
“明白,多谢冯公公了!”徐霸山拱手道,脸上满是笑容。
……
片刻后。
冯保离开北镇抚司,坐上了回禁中的马车。
“干爹,这个徐霸山是个巨大隐患,不杀他恐怕……”年轻宦官欲言又止。
“待我再调查调查他掌握的把柄吧,稳妥起见,先不动他!”冯保说道。
若是别人这样威胁冯保,冯保早就将其大卸八块了,但而今此事涉及到李贵妃,他不得不慎重。
冯保在禁中只有两座靠山,一个是李贵妃,一个是皇太子朱翊钧。
若国丈李伟出事,导致这两座大靠山崩塌,那冯保日后就无任何仰仗。
在他的设想中,自己能否成为名副其实的内相,能否安享晚年,还需仰仗皇太子朱翊钧之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