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里面传来一道道响亮的声音。
“陈主事,我们知晓当下员多阙少,我们可以等,但我们希望历事能公允有序,而不是哪个监生背后有人,哪个监生行贿送礼,便能拿到历事名额!”
“为何荫生夏奉,入国子监八个月便被授官,还不是因他爹是锦衣卫佥事?为何纳贡生徐乐入国子监一年零二个月便被授予京职,难道不是他家里花钱了吗?”
“恩贡生孙吉,入国子监不到六个月,夜夜看《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》,这样的人竟能入礼部历事,他有什么资格?礼部是藏污纳垢之所吗?”
……
李栋、王宗禹、高迟听到《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》之后,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。
顾衍也面带尴尬。
当他看到马自强与王锡爵也下意识低下头后,不由得释然了。
原来大家都看过。
此书乃是一本描绘不同身份、不同阶段之人的房中术入门书籍,作者是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。
很多读书人都是被这本书启蒙的。
“我们需要的是公平,需要的是公开制度准则,唯有如此,我们才不会苦等下去!”一名监生高声喊道。
顾衍觉得他说的有道理,这种没有进度条的等待是最折磨人的。
一些被历事折磨的监生,往往授官之后,为弥补在国子监受到的委屈,心理已扭曲,会疯狂贪腐与享受,有些人授官不到一年就入狱了。
并且,这类人还很容易因仕途不得志而前往蒙古,成为汉奸,然后想尽办法敌对大明。
隐患非常大。
随即,文庙门内的一大群监生再次哭泣起来。
哭声震耳欲聋,令人听得心惊胆寒。
高拱令陈玖传来的三句话,让他们觉得朝廷已将他们彻底抛弃。
就在这时,内阁阁臣赵贞吉突然来到文庙门前。
众官员纷纷向他拱手行礼。
赵贞吉听完陈玖复述的话语后,不由得勃然大怒,高声道:“简直胡闹!这是安抚之言吗?这是一名阁臣应说出来的话吗?”
随即,赵贞吉走到文庙门前,高声道:“老夫是内阁赵贞吉,你们有何冤屈可向老夫讲,老夫为你们主持公道!”
听到此话,门内的哭声渐渐停息下来。
马自强与王锡爵的脸上也涌起一抹期待。
一名监生高声道:“赵阁老,我们希望朝廷能增加历事名额,希望能依照资历考绩公平公正地为历事排序!”
赵贞吉轻捋胡须。
“监生们,你们听老夫讲!”
“目前,朝廷为国子监设置的历事名额能否增加,取决于地方州府县乡的基层官吏是否短缺,老夫当下无法给你们一个确切的答复。至于当下的历事排序是否公平,老夫将会令御史严查,给大家一个交代!”
“老夫当下能表态的是,高阁老刚才命人传来的三句话是不负责的表现。老夫认为,你们在文庙哭泣,实乃无奈之举,以圣贤画像为依托,纯属无计可施,高阁老所言的非大丈夫与枉读儒经的说法是不对的,你们可以撰写辩解文书,然后交给老夫,老夫一定为你们主持公道……”
听到这番话,顾衍微微皱眉。
赵贞吉哪里是在解决问题,分明是在引导众监生抨击高拱。
顾衍觉得赵贞吉想攻击高拱,想当首辅都想魔怔了。
马自强与王锡爵也都面带无奈,心中道:“两位阁老,一个是暴脾气,一个是老糊涂,唉,朝堂不幸啊!”
就在这时,一名监生突然忍不住打断赵贞吉的话语。
“赵阁老,我们不想抨击高阁老,我们只是想要公平,您若不能向我们确定历事名额是否增多,我们就还寻高阁老!”
这群监生也不傻。
他们就想要个历事名额,抨击高拱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。
赵贞吉顿时尴尬了。
他若只说第一句话,监生们还能感谢他。
他让监生们去攻击高拱,监生们定然不会做,他们还全靠高拱为他们提供铁饭碗呢!
这时,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陈玖朝着身旁的胥吏低语了几句,后者立即朝着外面跑去,应该是寻高拱了。
赵贞吉站在门前,张了张嘴,发现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冒失了。
但为时已晚。
都察院只负责监督,控制不了历事名额,他给不了监生们任何承诺。
这时,马自强为缓解尴尬,忍不住开口道:“诸位监生,我是马自强,先开门,咱们才能商量,你们如此做是亵渎圣人,这个罪名你们担得起吗?”
“我们要见高阁老!我们要见高阁老……”门内监生喊道。
听到这话,赵贞吉更加尴尬,他这个阁老在此竟无任何作用。
随即,文庙内外都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在等待高拱,赵贞吉也想看一看高拱会如何解决此事,他没准儿能找到高拱管辖吏部的问题,然后令御史弹劾。
……
约两刻钟后,文庙西侧的人群突然散开,让出一个口子。
高拱骑马奔来,后面还跟着十余名锦衣卫。
顾衍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,他猜对了,高拱不可能隔着门墙与监生对话。
高拱环顾四周,然后大手一招,道:“翻墙!”
这时,一名锦衣卫高声道:“吾等奉陛下口谕,翻墙入文庙!”
唰!唰!唰!
数名锦衣卫轻轻一跃,便翻进了墙内。
“锦衣卫奉命办差,挡者杀无赦!”里面传来锦衣卫充满威严的声音。
这一刻,里面一道哭声都没有。
很快,文庙前门的孔夫子画像被拿走,大门也被彻底打开。
高拱大步向前,当看到一旁的赵贞吉后,道:“孟静兄,你在此做甚?”
赵贞吉老脸一红,吐出两个字:“路过。”
他刚才引导监生抨击高拱未遂,非常丢脸。
随即,高拱大步入院。
在一众锦衣卫入院后,李栋、顾衍、王宗禹等人也纷纷入院。
他们有护卫阁臣之责。
这时,监生们在锦衣卫的命令下,全都来到庭院,林林总总,约有一百多名监生。
监生们见到高拱,皆低着脑袋,略带恐慌。
高拱面色铁青,走到众监生面前。
“就是你们非要寻老夫不可,派三名监生站出来与老夫对话,让老夫听一听你们到底哪里委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