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人俯视自己的模样、一纸符箓焚人如草的法术、黝黑少年腐烂踉跄的画面、易子而食掘坟而饱的景象、父亲枯草一般躺在床上的身影……
谢池渊想到,自己将视若珍宝的书籍放入汤里的那天,想到了少年妹子肚胀如鼓的模样,想到了街道上随处可见的尸体,以及——自己第一次将人做柴火的恐惧。
谢池渊颤抖着,拳头握紧又松开,然后又握紧,骨节发白。
郇虞与宁梅天都在等待着他的回答。
他身上的才气很浓,而且与尸气相合。若是有足够的灵力,他是有机会占据淮水阴君箓位的。
但他需要穿过此刻,布满无数尸体亡魂的淮水,直达海口。那无数带着记忆的亡魂会无时无刻的想要吞噬他的才气化为鬼魅。
他需要一个坚定的,可以斥退厉鬼妖魔的信念,才能走到最后。
宁梅天看着他,想着之前谢池渊的遭遇,眉头微皱。
这其实是要这个少年,立一个小宏愿。
之前,他被陈道衡针对,又见他屠杀灾民,恐怕会生出恶气凶心!他哪怕被郇虞点成天人,没有任何术法,想要杀入海口,慑服万鬼而尊,几乎没有可能。
淮水,自古便是妖魔鬼怪栖息之地,天下死者亡魂多入淮水归冥。老龙君能够称尊,是可以凭实力压服一切妖魔厉鬼。
无论淮水出几个妖王,诞多少鬼主,老龙君都是水域的天。
但是,一个凡人?
哪怕他有了五品的皮囊,真的能面对死去近乎百万的人与水域妖魔,承袭箓位吗?
宁梅天看着谢池渊手足无措,跪地苦求的模样,有些动摇。
卦象,真的对吗?
若是说卦象对,不仅仅是这个凡人,寻季然求灵气也要靠俗世众生。
“我……想……”
谢池渊牙关咯咯作响,目光却是认真看向郇虞,道:“我想……让大家……都能好好吃饭。”
宁梅天蓦然怔住,瞳孔难以自抑地缓缓放大。
谢池渊的声音没有停下,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穿透力,浸透浓雾,沉入淮水:“我想要大家……不在这种世道里,活等死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那双映着遍地腐尸的眼底,竟浮起一层微弱的光,道:“丰衣足食,饱暖……太平。”
最后两个字落下时,滩涂上滚烫的风仿佛都静了一刹。
这愿望太小,小到不过是人间寻常一缕炊烟。
这愿望又太大,大到让听惯了命数天机的宁梅天,心神为之一震。
在这天旱丧乱的年景,有人不求仙法,不求长生,不求恩怨了断。
只求一碗饭,一寸太平。
谢池渊声音带着一丝惨然,却回荡在四方,诸灵静听。
然后,宁梅天所见的,是整条淮水——
一整条淮水。
浑浊的河面之下,无数青灰色的头颅正缓缓上浮,密密麻麻,直至覆盖了每一寸水面。那是大唐天旱,渴毙饿殍的百万生民!
它们无声无息,眼眶是深不见底的黑,干裂的嘴唇保持着求水的姿态。
这不是几十几百,而是百万之众的亡魂,它们如同河床本身翻涌而上,将淮水化作了一条流淌着冤魂的冥河。
原本盘踞水道的魑魅魍魉,水妖精怪,此刻尽皆惊慌退散,仓惶地让出了这条被填满的水道。
万鬼浮沉,诸妖辟易。
宁梅天的心颤动着,虚幻之体竟打了个寒颤!
卦象,是对的。
谢池渊授了天箓也无法杀穿淮水,但他却能与那些饥荒而死的百姓,同心同德。
百万饿鬼簇阴君,三千水道无妖魁!
惟愿来生炊烟暖,稻浪千重覆旧坟。
……
郇虞轻笑着抬手,点出一抹天箓灵光。
“宁真人。”
“淮水便交给谢先生。”
郇虞侧头看向外面,道:“我会沟通季兄助我。”
“你且去助分水大哥,在一切落定前,莫要让道门伤人。”
“是!”
宁梅天的声音带着彻底的信服,转身便朝着雾气之外走去!
她明白,这一场胜负,便是看人定胜天,还是天道难改,命数已定!
噗通!
身后,汹涌灵光化为尸气,涌入淮水!
白鹿之上,郇虞闭目神游,啾啾跳在白鹿脑袋上,指引方向,拨弄灵符。
嗡——!
郇虞一线神游灵界,便见地龙翱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