鳞中界,南诏城。
徐安生有些踉跄的在路上走着,怀中还抱着一大块冒着热气的黄馍。他的袖口和衣衫上,都沾染着大片墨渍。
夜色如洗,月光泼洒在城里的青石板上,毛毛的让人心里发寒。
自己家的巷子距离那刑场已经极远,但徐安生依然心有余悸,仿佛鼻腔里依然充斥着那浓郁的血腥味。
他是剑南刘氏家里的仆人,近十年前,自己父亲欠了刘氏的田租子,为了避免利滚利一家人被生吃了,已经二十多岁的哥哥当机立断,决定卖身为奴,给家里求个了断。
只是,那刘氏为剑南豪门,哪里缺他一个只会干农活的小子?二十多岁,已经没了什么潜力的农夫,人家看不上。
况且,等到利滚利,一家人还不是都要为奴?
所幸,当初来的人是刘府管家,那老人瞧着自己有伶俐劲,考校一番觉得有些聪慧,便给了自家一条生路——收自己为奴,免了租子。
这并非是那管家心善,而是这般豪门,需要培养自己的家生子。此番,让人自个卖身为奴还心存感激,才叫手段。
只是今天,城里来了个地仙大王。
一群虎狼般的甲士提着老爷的人头,便是破门灭家!所有反抗的家丁与主家人,全部被杀,一个不留,人头全部砍下来,悬挂在了朱红大门之外。
整个刘府,尽被鲜血染红。
自己原本以为死定了,却不想那些兵勇并不杀下人。自己又因为识字,被抓到了刑场后,去记录百姓冤苦。
开始,自己和所有百姓一样,都只觉得是装样,想要压服那些豪门。毕竟收拢了牙兵,再灭了赵家,以现在刘汉皇室的性子,多半不会费劲讨伐,只要不旗帜鲜明的造反,封一个新的节度使也就是随手的事儿。
但是——
当一颗、十颗、百颗人头,与一个个豪门老爷的头颅摆在了百姓眼前。
当热腾腾的,厚实的粥水与扎实的馍馍塞入嘴里。
当一把把铜钱金银,分到一个个百姓手中。
当一块块布帛放入妇人孩子的怀中。
一切,都变了。
所有人,都意识到周围民谣里歌颂的仙王,真的不一样。
于是。
一场场惨绝人寰的迫害,被记录在案。一个个被砍掉的头颅,被挂悬高竹。
一个白天黑夜,整个南诏城除了赵家,所有豪门全部被血洗,人头挂满街头,却叫所有百姓拍手称快。
自己,不仅领取了三两银子,还分了一大块馍馍。
此刻,徐安生急匆匆的来到了记忆中的家门。
灰沉的木门中透着一丝光亮,徐安生显然近乡情怯,站在门前许久都不敢敲下。
父亲与母亲,现在如何了?
哥哥又怎样了?
徐安生一概不知,所有的豪门家丁,进了那世家门槛,便与过去彻底了断,永生永世,子子孙孙,便都是世家的奴仆。
不过,刘家人心善,自己问过,刘家一直照顾自家人,想必日子应该比之前强一些。
此番刘家虽然都死了,自己还是打算过些日子,去给收尸的。
也算是报恩了。
噔、噔!
许久,徐安生握着手中微凉的馍馍,压抑着心情,敲下了门。
“谁呀?”
门内,传来了一道陌生女人的声音。
徐安生一阵慌乱,看了看四周的景象,却是没错,这就是自己家。
“请……请问,是徐安养家吗?”
屋子里沉默一会,旋即传出了一道自己熟悉的声音——
“是!”
徐安生听到那声音,整个人都微微颤抖了起来!
“哥!哥!是我!”
“安生!?”
哐当!
下一刻,大门猛地被人打开!
一个高出自己一头,皮肤黝黑,身材有些佝偻的汉子,正瞪着一双熟悉的眼睛看着自己。
“哥?”
徐安生一时间愣住,不敢相认。面前这个男人,苍老的就像是自己的父亲。时间在他身上雕下了苦难的痕迹,让那干瘦的身体好似一根枯朽的木头,任谁也看不不出,他不过是才刚刚三十而立的年纪。
“是……是!真是安生!”
嘭!
那汉子眼底浮现出泪花,一把将徐安生抱住!
而徐安生还微微发愣,他八九岁的年纪入了刘府,记忆里的哥哥,还是那个高大阳光,行事果决,自己无比崇拜的男孩。
不是自己眼前这个浑身干瘪,好似一根腐木般的老头。
在屋子里,徐安生看到了一个穿着破旧衣衫的女人。这女人面容普通,甚至有些丑陋,此刻看到自己,却是扭过头去,抓着身边一名四五岁男娃的手。
那男孩浑身破破烂烂,藏在了母亲后面,一双眼睛好奇的打量着自己。
屋子里的陈设简单,但是徐安生却是眼睛突然瞪大!
昏暗的烛台上,正摆放着两个灵位,熟悉的名字被雕刻在黑色的牌位上,刷着一层白漆。
“爹……娘?”
此刻,徐安养松开手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去……拜一拜吧。”
徐安生愣愣的看着,一步步走向了木牌。
嘭!
他跪在地上,直勾勾看着,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一扇门,一关便是阴阳两隔。
“不……怎么会?我问管事,管事说,咱家挺好的……”
身后,徐安养走过来,手里端着小半碗浓粥。
当。
粥水轻轻放在了牌位前。
“娘是你去的第二年,实在是想你,去刘府想要见你一面,还给你缝了一件棉袄,怕你冻着。”
徐安生一愣,扭头道:“我……我没见到娘。”
“死了。”
徐安养盯着牌位道:“她上门去,守门的只当她是乞丐,两棍子给打翻,叫人抬着给丢在了水渠里。”
“溺死了。”
平静中带着颤抖的声音,让徐安生整个人定在了原地。
下一刻,他浑身抖若筛糠。
眼前浮现出了管事和善的脸来——
“怎么,你问家里?”
“是,是,周管事,我爹娘怎样了,哥哥呢?”
“嘿,你放心好了。”
“都进了刘府,自然是自己人了。主家会给你照看着,你只需要认真给主家办事,好好学,好好做!”
“家里,自然会好的很!”
好的很。
……
“呕——呕唔!”
剧烈的恶心感,让徐安生忍不住的干呕,浑身大虾一般的抽搐。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,只是觉得浑身发冷。
那记忆中和善的管事,温和的老爷,在此刻都剥了脸皮,成了一头头血淋淋的吃人恶鬼。
徐安生甚至感觉不到悲伤,只觉得窒息。
“爹……爹呢?”
“爹,是两年前染了病。当时家里有粮食,但刚添了孩子,不够用的。”
“爹向刘家求情,希望给赊欠一些时间。而刘家非但没有赊欠,还说新添了雀鼠税,比平日多拿了两成。”
“不过,刘家说,可以借钱给爹看病。”
“但要把孩子卖给刘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