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，所追寻的是什么？
深紫色的海潮中，双花红棍的眼睛看到的是漫天紫雨荡漾的涟漪。
他的肉糜散落在海底，异噬体的血红中，本体缓缓浮现。只是，异噬体的死亡与本体的感知相通，双花红棍的肉体出现，身上那贯穿一切的刀痕密密麻麻，随着他的上浮而愈合。
死亡，一次次降临。
生死的界限已经模糊了。
他眼前，又倒映出了那个单元楼，那个暗橱，那个指甲摩挲墙壁的声音——以及，母亲与妹妹挤在身边，微微的颤抖。
墙皮掉落的声音，好似贯穿了深邃的海，砸在了记忆深处。
那是一头不足1级的辐兽。
当它摩挲着墙壁路过时，厚重暗橱被豆腐一样的切开。自己的后背也是。
自己应该忍住的。
但那指甲割开血肉，刮过骨头的剧痛，一个年轻人怎么能忍受的了？
轻微的痛哼，换来的，是辐兽的疯狂与迸溅的血腥！
“跑！！”
当那比自己矮上一头的母亲，将妹妹推到自己怀里，抱住那辐兽的腰时，自己可耻的回应了母亲的声音，像一个机器人抱着妹妹狂奔。
当自己抱着妹妹逃出，藏在墙壁中的垃圾倒入口时，沾染着各种污秽的管道壁，与伤口处裸露的骨骼摩擦。
自己忍住了剧痛，却无法阻止自己的手臂，撑不住那滑腻肮脏的管道，只能用身体护住妹妹跌落。
嘭！
从三楼跌落发出声响，让上方的倒入口探出了那个诡异森然的脑袋，然后它钻了进来，填满整个垃圾道。从上方，蠕动着爬行接近……
咕噜噜——
呼吸的气泡，从双花红棍的口中吐出，他四只森然的眼睛，倒映着记忆里那腥臭的尖牙利齿。
如果，当时自己能够忍住不发出声音。
如果，当初自己能够忍住手臂的酸痛。
一切，或许都会不同。
哪怕不能，自己的血，也应该是第一个流干的才对。
他羡慕季然，加入小队，不仅仅是因为实力与机遇。还是因为在面对危机与抉择时，季然总是可以选对。哪怕是最极端的选择，双花红棍却也羡慕他的决绝。
因为，他的选择可能会有无数问题，但唯独不会后悔。
咕噜——
双花红棍抬起手，触碰到了那面前巨大的鬼影。他的手掌上，最后一丝刀痕愈合。
他的眼神中，好似倒映出了生死的轮廓。一次次的死亡，本就不是常人所能忍受，他的领域映射了他的意根，那是悔意中诞生的，对自己的苛责与残忍。
所以，他成为了魇师。
但双花红棍明白，他想要的，从来不是自虐或悔恨，以此来惩罚自己的曾经。
刀尖起舞的战斗方式，不顾自身的训练搏杀，以自身苦痛、死亡成就的天魔领域，都只是给那天的记忆一个回应。
给那天的自己看，自己现在已经可以承受一切。
哪怕死亡也一样。
他真正想要的，从来都是面对抉择时，一颗绝对坚韧，绝不后悔的心。
嗡——
深沉的紫海中，双花红棍的意根映射在了领域之中，而他这一次，看到了不同的东西。
【你已触碰道境门槛。】
【获得：生死道（未入门）】
“呵。”
双花红棍露出一抹笑意，融入那个恐怖鬼影。或许，自己的意根还远不及季然。
但现在，自己的领域必然超过了他，进入了领域的下一个层次！
“破界。”
“四相天魔！”
……
郡守府。
金翎灵君的血肉荡漾消散，只剩下了一抹翻涌的淡红。而沸腾的海面，已经浮现出了那恐怖的鬼影！
嘭！
一道狰狞鬼手五指握拳，撕裂空气！如同一柄战斧般悍然砸落！拳锋所过之处，紫海被生生劈开一道巨大的沟壑，两侧掀起百丈高的滔天巨浪，裹挟而至！
百目灵君瞳孔骤缩，手中长刀逆势斩出！
当——！
恐怖的刀气斩下，好似天地间浮现出一片银霜，与那鬼手狠狠相撞！
轰！
恐怖的罡风与刀气骤然爆裂！剧烈的冲击直接炸开了整个水面！紫海凹陷下了一道深坑，然后瞬间波荡起滔天巨浪！刀气溶于水波，瞬间荡平了方圆数千米的楼阁建筑！
此刻！
整个郡城若是从上空俯览，更是出现了一片方圆数百丈的平地！
而在刀气肆虐的瞬间，所有的妖魔都脚下一软，“噗通通”沉入紫海，避开了那刀气的余波！
所有妖魔悬浮在了紫海之中，隔着剔透的水幕，看向了那道巍峨鬼影。
“那是？！”
“这……这才是那鬼主的真正实力吗？”
“咱们虎兕岭，还有一尊五品天鬼？”
“是灰冉！灰冉带他来的！”
“灰冉校尉，你来说说！”
“灰冉呢？”
“在这里！”
“肃静！”
突然，一道低呵好似闷雷一般，瞬间盖过了所有声音！众妖魔当即望向了那声音的发出者——赤髯灵君！
此刻，赤髯灵君吞服下一把丹药，身上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生长！在进入了紫海中后，他察觉到来自百目灵君的封禁力量，开始消散了！
现在，不顾及损耗的吞下丹药，他的实力与血肉都在快速复原。
“灰冉校尉。”
“参见灵君！”
悬浮在水中的灰冉见到那一袭赤袍，也是连忙下跪。它虽是一名校尉中的强者，但面对四品灵君，面对一名大妖帅，身份与实力都是天差地别。
“无须多礼。”
赤髯灵君此刻已经恢复了肉身，一颗布满鳞片，嘴角微凸的面孔有五分像人，额头生着一根独角。
那一双大手生出四指，好似鹰爪一般锐利。此刻却是轻轻勾起灰冉的袍袖，道：“这位鬼主什么来路？”
“禀灵君，他是咱们虎兕岭的一名潜修者……”
灰冉只是强调了双花红棍虎兕岭的身份，却并未多说什么，只是说他碰巧路过，随着自己一起过来。
同时，还说出了他的诉求——率民北上！
“北上吗？”
赤髯灵君皱眉，他自然是明白，这个办法也可以收集民心气运。但自己这边的消耗与危机，可就大多了。
正如百目灵君所说，自己这些妖魔来夺取气运，等于承载了一部分南汉灭国的因果。在天下所有修行者乃至妖魔眼中，都是行走的功德。
任由南人气数耗尽，再收取气运，然后群妖狂飙，翻山越湖直奔虎兕岭！哪怕是道门阻截，也能够与虎兕岭汇合，突破封锁。这样的返程，并不会有什么大危机。
但要是率领整个南国的活人北上，会让所有妖魔成缓慢移动的靶子。谁都想来咬上一口！
哪怕紫雨吞噬了绝大多数的人，整个南汉土地还剩下的百姓，至少也有十几万。
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！
哪怕是联合其余的四名妖帅，也难以护送如此多的凡人！
灰冉似是看出了赤髯灵君的犹豫，只是轻声道：“灵君大人。”
“此番北上，并非您要考虑的。”
“您要考虑的，是认不认他，为我虎兕岭鬼主。”
赤髯灵君一愣，旋即叹了口气，道：“糊涂了。”
“多谢。”
赤髯灵君微顿，拱手道：“灰冉校尉，齿先锋牺牲，还请你来做我先锋统领。”
灰冉一颤，立刻拜倒，心头激动道：“遵命！”
同样是先锋，灵君身边的先锋，地位可是截然不同！晋升将军，永远是先考虑他们！
他点醒赤髯的话很直接——此刻的问题不是北上不北上，而是认不认可双花红棍的身份！
认可，那事后必然要听他的率民北上。
不认，那自然不必理会。可那百目灵君还斗不斗？还是说，虎兕岭现在的实力，能对抗一头五品天鬼？
这看似是判断题，其实赤髯面对的是单选题。
正确答案只有一个。
……
水面。
嘭！！
刺耳的撞击声炸开，百目灵君的刀光狠狠斩在巨臂之上，却只在厚重的鳞甲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火光！刀刃与鳞甲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，终究未能斩入其中！
鳞甲，太厚了！
而此刻，破开水面屹立而起的，早已不是先前那头三四层楼高的蜃鬼鳞兽！
呈现在百目灵君眼前的，是一头近乎十层楼高、足有二三十丈的恐怖巨鬼！它狰狞的头颅仿佛要刺破乌云，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，将整片水域都笼罩在黑暗之中。
百目灵君的人身，在这庞然巨物面前，好似一尾蜉蝣。
这头巨鬼浑身生着蜃鬼鳞兽的厚重鳞片，四只眼睛吊起，更为冰冷。巨大的头颅七分像人，有着双花红棍的模样。
而在他的背后，两道骨锋狰狞在脊背两侧，好似背负着两把剃刀！而八只布满眼睛的鬼手，更是带着让人颤栗的磅礴力量！
这是一头由无尽夜叉鬼融合扭曲，进化塑造的天魔！
嗖！
感受到巨鬼磅礴的力量，百目灵君脸色一变，脊背瞬间展开四只透明翅膀，只是一瞬便出现在了百丈之外！
“只是力量强大，也不过是一个不会移动的——”
嗡！
不等百目灵君的话说完，那巨鬼背后九根翅膀猛得展开！
那身躯两侧各有四只翅膀连接成一对巨翼，中间的一只翅膀狰狞着骨刺，伸展出筋膜勾住两侧的翅膀，提供更为强劲的力量！
九翅天魔！
六臂蛇陀！
蜃鬼鳞兽！
三大鬼类的顶点融为一身，由双花红棍面孔的巨鬼掌控！
四相天魔！
呼——！
那天魔之翼只是轻轻一振，它那山岳般庞大的身影竟在刹那间凭空消失！
“在哪？！”
百目灵君心头警兆！他白金眼眸中，那无数镜面般的复眼骤然亮起，每一只眼瞳中都同时倒映出天地万象，目光如罗网般瞬间扫过每一寸空间！
在上面！
几乎在意识到的同一瞬间，他握刀的手腕猛地一拧——
噌！
第二把长刀悍然出鞘！刀光如寒星一尾，撕裂空气，直刺苍穹！
铮！！
恐怖的刀气瞬间凝固了四方，刀势形成了实体，随着刀尖的方向，轰然斩出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