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芳叩首道。
“内阁诸臣已经在殿外候着了。”
“你倒是忠臣。”
看着跪在地上的吕芳,嘉靖感慨道。
“如果大明都是像你这样的臣子,何愁大明不兴,何愁大明不盛?”
“主子,奴婢不敢。”
吕芳的额头依旧贴在地上,在嘉靖看不到的角度,他脸上的表情也很复杂。
在从前,这是越权。
而今是事从权急。
‘沈一石’实乃大明之大患。
不多时,大明的重臣们鱼贯而入,坐在龙椅上的嘉靖,望着台下的这些臣子。
这些人当中,又有多少人跟他不是一条心呢?
猜不到。
根本猜不透。
两年前,嘉靖对龙椅弃之如履,他那时候自信,哪怕不上朝,不坐龙椅,大明同样在他的掌控之下。
对满朝大员,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!
两年后的今天,他又重新坐回了龙椅,重新开了朝会,他需要这些东西证明自己的正统。
“禀陛下。”
高拱没有理会呐呐无言的众人,率先开炮。
“胡宗宪的退守之策,臣原本是赞同的,但,现在赣南丢了,沈一石如果顺赣江北上,九江危矣!”
“九江一失,退到江北还有什么用?”
“他在上游就能把江北的防线一锅端!”
“高阁老,正因为丢了,才更要收缩。”
谭纶虽然站在最末,虽然跟高拱的职位差了很远,但他还是站了出来。
“沈一石取赣南,不是孤子,他是布局。”
“如今,他控扼梅关,粤省的市舶税银年内无法北运。”
“他驻兵赣州,西江腹地门户大开,官军在江南的兵力本已捉襟见肘,若再分兵,只能被各个击破。”
没有任何意外,大厅内又炒成了一片。
所有人都在那里吵,所有人都在那里发表观点,但却没有一个人提出真正的主意。
看着这些,嘉靖很想笑。
都是大明的好臣子啊。
吃着朱家的饭,却想着自家的事,说不定这群人当中已经有人勾连了‘沈一石’。
换做几年前,嘉靖绝对会好好敲打心思各异的好臣子们,如今却是不行了。
真敲打,说不定别人直接就跑了。
所以。
等到徐阶发言结束,嘉靖出面了。
“当年太祖打天下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有一天,长江会姓了别人的姓?”
此话一出,现场鸦雀无声。
“呵呵。”
“都不敢想?”
嘉靖笑了一声。
“朕替你们,太祖打天下,是从南打到北,现在有人要从南打到北,你们说,此人是不是觉得自己是第二个太祖?”
扑通。
跪伏的声音一道接着一道。
“臣等不敢。”
“好了,都起来吧。”
嘉靖缓缓起身。
“传旨,告诉胡宗宪,江南的事,朕交给他,守也好,退也好,让他自己看着办。”
“但有一句话,让他记住,朕要的是稳!”
……
十月下旬。
胡宗宪几乎同时收到了两样东西。
第一样是朝廷的正式指令,折子很长,但概括起来就是一句话。
【着胡宗宪相机行事,退守江北,务必保全金陵及江北诸府。】
当然。
朝廷这一次不再是空手套白狼了,要钱给钱,要人给人,嘉靖都从内帑拨了银子。
“唉。”
看完这封文书,胡宗宪长叹一声。
若早如此,局势岂会糜烂成今日的样子。
他胡宗宪虽然不是什么治世之能臣,但如果有钱有粮,他相信,赣南绝不会轻易丢掉。
看完朝廷的指令,胡宗宪的视线落在了另外一样东西上面。
那是一封信。
信里面的内容很短。
短到只看了一遍,胡宗宪就能记下来。
【汝贞先生钧鉴:
赣州已定。
吾不攻九江,不犯长江。
闻先生有退守之策,实为保全江南百姓之善谋,吾深以为然。
但长江一水,可守一时,不可守一世。
先生所忧者,非吾之兵锋,乃百姓之困苦。
此心,吾亦有之。
闽地书院,藏书万卷,诸生论道,不问南北。
先生若愿来,虚席以待。
——沈一石】
又把信重新看了一遍,胡宗宪站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金陵城的秋天,这光景跟现在的大明,可真像啊。
时至今日,连秦淮河上的画舫都少了大半,不是他下令禁的,而是没人去玩,也没人去开了。
昔日笑话‘沈一石’的人,现在是惶惶不可终日,生怕哪一天金陵城就破了。
还有更多的勋贵们,都在跑路。
拖家带口。
人的腿要比嘴巴更诚实,嘴上说着大明天威的那群人,真遇到事了,跑得比谁都快。
打不了换个地方。
江南不行,那就江北,金陵不行,那就再往北。
相比于无险可守的江南之地,北方是雄关遍地,大明不是元末,不会让人一路从南打到北。
要打,也是他们往南打!
“部堂。”
这时,吏员上前汇报。
“谭大人来了。”
“快请,请他进来。”
“许久不见,部堂又清瘦了些。”
不一会,久别重逢的两人见了面,看着愈发消瘦的胡宗宪,谭纶忍不住劝慰两句。
“部堂,如今你是我大明的国之柱石,要爱惜身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胡宗宪没有相逢的喜悦,屏退左右后,他把李杰写给他的信递到了谭纶面前。
“你看看。”
“部堂,这是?”
看着信封和信纸,谭纶心中已经有了猜测。
“没错,是沈一石写给我的。”
闻言,谭纶的手微微一颤。
这?
部堂这是要倒戈?
部堂是在试探自己?
自己若是不从,会不会刀斧手直接……
不。
部堂不是那种人。
虽然谭纶脑子里转了很多的念头,但现实不过是一瞬。
站在胡宗宪的视角,谭纶只停顿数息就接过了信。
“部堂。”
少顷,谭纶抬起头来。
“沈一石这是要招降?”
“不。”
胡宗宪微微摇头,语气笃定道。
“我又不是什么能臣,我想,这是攻心之计,虽然我知道,但不得不承认,他这一招,很奏效。”
“子理,这江南,这长江,怕是都守不住了。”
“部堂,形势已经危急到这种地步了吗?”
谭纶愣了片刻。
“陛下这次……”
“但,敌人更强啊。”胡宗宪抬手打断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