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静得能听见厨房炉子里煤块轻微的噼啪声。
李淑华手里捏着饺子也忘了放下,看着丈夫和儿子。
王桂芬则低着头,假装专注地捏着饺子褶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张椿波也屏住了呼吸。
良久,张华成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最后一丝不确定:
“你……真看准了?不是拿钱出去……又瞎霍霍?”他没提“赌”字,但意思很明显。
张景辰心里一紧,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关。
他迎上父亲的目光,斩钉截铁:“爸,这事你问大嫂就行,我们就隔壁住着,我早就不出去打牌了。
而且于兰这也快生了,用钱的地方多着呢,我比谁都清楚。我到时候打算到时候送她去县医院里生产,这样大人孩子都安全。”
其实这个年代很多人都会选择在家里生孩子,就因为这样更省钱。可是这样很不卫生,而且新生儿夭折的概率很大,他们家六个兄弟姐妹中间就夭折过好几个。
听到这话,张华成是真有些惊讶了。
张华成看着儿子清澈坚定的眼睛,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消散了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一直让他头疼、不成器的二小子,好像真的长大了,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担当。
“需要多少?”张华成直接问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,但熟悉他的人都听得出,这是已经做了决定。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包饺子的三个女人虽然手上动作没完全停,但明显都僵了一下,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耳朵上。
李淑华的心提了起来,她知道自己老头子这么问,就是打算借了。
可她听着这事,怎么想都觉得悬乎。鞭炮是那么好卖的?
认识人?认识人就能稳赚?张景辰以前那不着调的样子,还深深在她的脑海里……
王桂芬心里则咯噔一下,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和……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嫉妒。
她没想到张景辰居然真的说动了公公。她希望张景辰狮子大开口,要个天文数字,这样公公说不定就反悔了。
张景辰说出了那个盘算好的数字:“一千四。”
“嘶——”张椿波没忍住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一千四!在她看来,这简直是天文数字!
李淑华的眉头拧成了疙瘩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
王桂芬心里却是一喜,差点没控制住表情。
一千四?这么多!公公就算想支持,也得掂量掂量吧?这可不是小数目!她仿佛看到了张景辰被拒绝的场景。
然而,张华成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。
他脸上没什么波澜,只是又确认了一遍:“一千四?都算好了?”
“算好了。进货大概一千左右,剩下的四百,是预备着摊位费、打点,还有万一有点啥岔头的应急钱。”张景辰解释得很实在,“这买卖看着小,杂七杂八的事不少,手里不能没点活动钱。”
这话说的有理有据,明显经过详细的计算。
张华成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在三个女人紧张的注视下,他点了点头:“行。要是赔了就从你往后的工资里扣。”
张景辰笑了,知道这话是说给屋里三个女人听的。
这话一出,李淑华“腾”地站了起来,手里还拿着擀面杖:“老张!这……”
“去拿钱。”张华成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拿一千五吧。”
李淑华的话被堵在喉咙里,看看丈夫不容反驳的脸色,又看看儿子的目光。
良久,所有的担忧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。
她放下擀面杖,在身上擦了擦手,转身走向里屋。
王桂芬彻底惊呆了,捏在手里的饺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一千五啊!就这么……借了?还多给一百?
她看着张景辰站在那里的背影,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荒乱。
那感觉...就像...就像一场漫长的赛跑里,一直被你远远甩在后面的对手,不知什么时候,悄无声息地追了上来,甚至……快要跑到你前面去了!
这已经不是靠期盼对方摔倒就能解决的问题了。
她感觉自己和张景军必须得做点什么了,得从正面稳住自己家在父母心中的地位。
张椿波则一脸崇拜地看着二哥,觉得二哥刚才跟老爸说话的样子,简直太帅了!
不一会儿,李淑华拿着一个手绢包走了出来,脸色还是有些沉,但动作没犹豫。
她把包递给张景辰:“省着点花,做事多动脑子,多看多学,别一天‘扬了二正’的,听见没?”唠叨里是藏不住的关心。
虽然不知道她是在关心钱,还是在关心人,但话是好的。
“知道了妈,您放心。”张景辰接过那叠带着老妈递过来的钞票,心里有些感慨。
他郑重地把钱放进棉袄内兜,仔细按好。
“行了,别墨迹了!包多少了?先给我煮点,饿了。”张华成出声打断了李淑华的碎碎念。
李淑华撇撇嘴,转身对王桂芬和张椿波说:“你俩先包着,我烧水,先给你爸煮点,让他先吃上。”
然后她又问张景辰,“老二,你也先吃点?”
张景辰看看天色,点点头:“行,妈你多煮点,我给于兰带回去一些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李淑华应着,开始刷锅烧水。
张景辰转向父亲:“爸,家里的三轮车,这两天我先用用?明天得去大兰县拉货。”
钱都借了,车自然也没问题。
张华成点点头:“用吧。冬天路滑,开车小心点,别毛毛躁躁的。”
“哎。”张景辰应下。
他又拿起给奶奶买的帽子——一顶深棕色的、特别厚实的老人帽,走到小屋。
奶奶已经睡了,发出均匀轻微的鼾声。
张景辰轻手轻脚地把帽子放在奶奶枕边的小桌上,然后退了出来。
“小妹,”他对张椿波说,“等奶奶醒了,你跟她说帽子是我买的。”
张椿波还在为没得到红帽子而“记仇”,扭过脸不搭理他。
张景辰笑了:“行了,别撅嘴了。明天二哥有空,去给你也买一顶。说吧,喜欢啥颜色的?”
张椿波眼睛立刻亮了,转回头:“真的?我……我喜欢粉色的!”
张景辰故意逗她:“粉色?你确定?粉色可不衬你肤色,显黑。”
张椿波一听,顿时纠结了。她肤色确实不算白。
犹豫了半天,她泄气地说:“那……那二哥你看着给我选吧,你眼光好。”她还是没忘二嫂那顶红帽子有多好看。
“行,包在我身上。”张景辰笑着答应。
这时,李淑华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过来了,放在炕桌上。
白白胖胖的饺子冒着诱人的香气。
“快趁热吃。”李淑华招呼着。
张景辰和张华成坐到炕桌边。
张景辰夹起一个饺子,吹了吹,咬了一口。
白菜猪肉馅,母亲调的味道总是恰到好处,咸鲜适中,汁水丰盈。
一口下去,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。
父子俩默默地吃着,偶尔张华成问一句大兰县见闻,张景辰简略答一句。
没有太多话,但一种奇异的氛围,久违的出现在父子二人周围。
吃完饺子,张景辰把自己带来的铝饭盒洗干净,李淑华给他装了满满一饭盒饺子,还用那条旧围巾仔细包好。
张景辰把饭盒放进帆布包,背在身上。
“爸,妈,大嫂,小妹,我先回家了。”他招呼一声。
“路上黑,慢点开。”李淑华送到外屋门口叮嘱。
张景辰来到院子角落的仓房。
打开灯,昏黄的灯泡下,他先找了几捆结实的草绳和麻绳,扔到院中停着的那辆三轮车车斗里。
然后,他走到农用三轮车前。把家里烧好的开水,加入水箱。
这就是大家口中常叫的“单杠驴”。
它的心脏是一台单缸柴油发动机。这种机器结构简单得令人发指,皮实耐造是它的最大优点,但代价是运行起来声音巨响,几里地外都能听见它的“吼叫”,屁股后面还会喷出浓烈的黑烟。
启动方式非常硬核。
张景辰从车座底下抽出一根沉甸甸、顶端带卡口的铁制“摇把”,把它插进车头一个专门的孔洞里。
他双脚站稳,双手握紧摇把,腰腿发力,开始奋力地摇转!
“嘿——!”他低喝一声。
柴油机发出沉闷的、抗拒的“突突”声,像一头不肯醒来的老牛。
再摇!手臂的肌肉绷紧。
“突——突突——嘡!嘡嘡嘡嘡!!!”
一阵剧烈的咳嗽和震动后,单缸柴油机终于被唤醒,发出了它标志性的怒吼!
车身随之颤抖起来,排气管冒出股股青烟,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弥漫。
“运气不错,一把启动。”张景辰松了口气,拔出摇把放好。
他检查了一下油箱,是满的。父亲虽然平时严厉,但这些细节总是打理得很好。
他打开院子专门进出车辆的那扇大门,跳上车座。
这辆三轮车经过改装,简单的密封了驾驶室的前脸和顶棚,但是两侧没有加装车门,冷风从两侧嗖嗖穿过。
他踩下离合,挂上一档。
“嘡嘡嘡嘡——!!”
三轮车缓缓驶出院子,车头那盏独眼大灯,刺破黑暗,照亮前方的道路。
......